第603章 精神小伙也有春天

2014年3月17日,广东佛山,南海区狮山镇。

晚上八点半,洗车店里最后一台白色丰田凯美瑞开走了。

刘浩把高压水枪往墙角一挂,甩了甩手上的水,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碎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着劈到右下角,像是被人一巴掌拍裂的。

事实上就是被拍裂的。

上个月跟隔壁修车厂的人起了点摩擦,对方一把把他手机扇飞了。

但手机还能用。

能用就行。

他打开回音APP,点进自己的主页。

ID叫“佛山浩哥”。

头像是他站在出租屋楼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背对着夕阳拍的剪影。

粉丝数:1287。

刘浩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两秒,嘴角往上翘了翘。

一千二百八十七个人关注他。

虽然跟那些动辄几十万粉的大号比起来啥也不是,但对他来说,这个数字比银行卡余额好看多了。

他今年十九岁,湖南邵阳人。

准确地说,是邵阳下面一个叫什么都不重要的镇子上出来的。

初二辍的学。

不是不想读,是读不下去了。

爷爷奶奶什么也不懂管不了他,老师懒得管他,同学里跟他玩的那几个也全是不读书的。

爸妈在佛山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待三天,走之前塞两千块钱,叮嘱他好好读书。

第二年回来,发现儿子已经不读了。

吵了一架。他妈哭了一晚上。他爸抽了他两个耳光。

然后他爸给他买了张火车票,让他来佛山。

意思是,不读书就干活。

十五岁到佛山,跟他爸在五金厂拧了半年螺丝。

后来他爸去了东莞,他留在了佛山。

从五金厂到电子厂,从电子厂到快递站,从快递站到这家洗车店。

四年换了七份工。

洗车店是他干得最久的,八个月了。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潮汕人,不怎么说话,按时发工资,月薪三千二。

三千二在佛山,交完房租水电吃完饭,剩不了多少。

但刘浩有个花钱的爱好。

社会摇。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迷上这玩意儿的。

大概是刚来佛山的时候,在城中村的网吧里刷到一段视频。

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穿着紧身裤和亮闪闪的豆豆鞋,站在天台上,跟着一首DJ节奏疯狂甩手、扭腰、踢腿。

动作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滑稽。

但刘浩看了三遍。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

就是觉得,这帮人虽然穿得土,跳得也不专业,但他们在那一刻是快乐的。

那种快乐不需要花钱,不需要学历,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找块空地,放首歌,跳就完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自学。

在网吧看教程,在出租屋对着镜子练,在天台上跟几个同龄的工友一起跳。

去年十一月,他注册了回音APP。

发的第一条视频,是他在洗车店门口跳了一段。

背景是湿漉漉的地面和半卷的卷帘门,BGM是一首叫《社会摇》的DJ曲子。

拍摄设备:他那台碎屏手机。

画质:糊到几乎看不清脸。

播放量:47。

四十七个人看了他跳舞。

其中至少有二十个是他自己反复点进去刷的。

但他没气馁。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他保持着差不多每周两到三条的更新频率。

内容很简单,要么是他一个人跳社会摇,要么是他在手机屏幕上打几行字,配上一张他站在天台上的照片。

那些文字,他管它叫“社会语录”。

比如:“人在低谷,不要看不起自己,因为别人已经在看不起你了。”

比如:“兄弟就是,你有难的时候他不一定帮你,但你有钱的时候他一定来找你。”

比如:“社会教会我,笑着活下去。”

这些话从哪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有些是从别人那听来的,有些是自己瞎编的,有些是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

评论区偶尔有人留言。

“浩哥跳得好!”

“社会社会。”

“兄弟说得对,太真实了。”

也有骂他的。

“杀马特吧你。”

“这也能发?”

“建议回去读书。”

刘浩一般不回。骂他的他直接划走,夸他的他会回一个“谢谢兄弟”。

就这么发了四个多月。

粉丝从零涨到了一千二。

直到三天前。

三天前他发了一条视频,到现在他都没完全搞明白那条视频是怎么火的。

那天下了班,天快黑了,他骑着电动车经过狮山镇的一个桥洞。

桥洞底下有一片空地,旁边是铁路高架,头顶有路灯,光打下来刚好够亮。

他把电动车停在旁边,掏出手机,架在一个捡来的砖头上,开了录像。

然后他跳了一段。

没有精心编排的动作,没有统一的服装,就他一个人,穿着洗车店的蓝色工服,裤腿上还沾着水渍,脚上一双四十块钱的白色板鞋。

BGM是一首他从回音上听来的DJ版《错过》。

跳到一半,桥洞上面一列火车轰隆隆开过去。

震耳欲聋。

他没停。继续跳。

整段视频一分十七秒。

画面抖,画质糊,光线昏暗,背景是灰扑扑的桥墩和杂草。

评论区后来有人说,他们是被最后十秒打动的。

最后十秒,火车开走了,桥洞恢复安静。

刘浩跳完最后一个动作,站在那,喘着粗气,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手机前面,弯腰,关掉录像。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刻,镜头拍到了他工服胸口绣着的名字:刘浩。

还拍到了他的手。洗车洗得皲裂的手。

他把视频发上去的时候,随手配了一行字:

“火车开过去了,我还在原地。”

这条视频,到今天为止,播放量四百三十七万。

刘浩初次看到后台那个数字的时候,以为手机bUg了。

他关掉APP重新打开,刷新了五遍。

四百三十七万。

评论超过两万八。

“看哭了。”

“我也是厂里的,每天下班也想找个地方跳一段。”

“兄弟加油,你值得被看见。”

“这就是真正的热爱吧。”

“火车开过去了,你还在原地。这句话我存了。”

还有人问他是不是专业舞者。

刘浩回了一句:“洗车的。”

这条回复被顶到了热评第一,点赞三万多。

然后回音官方的系统通知来了。

“恭喜您的作品被推荐至首页精选,获得回音挑战赛流量奖励。根据您的播放数据,您已达成‘百万播放’成就,触发【回音新星启航计划】最高档奖励,平台将在72小时内向您的脉搏钱包发放基础流量分成及专项奖金……”

接下来的三天,刘浩洗车的时候每隔半小时就要擦干手看一眼手机。

他怕那是系统发错的,怕是骗子,怕梦醒了。直到第三天中午,手机震了一下,脉搏钱包弹出一条转账通知。

激励金到账那一刻,刘浩蹲在洗车店门口,盯着脉搏钱包的余额看了整整两分钟。

一万两千四百块。

他上个月工资三千二,扣完房租吃饭剩八百。

一条视频,顶他四个月工资。

刘浩抱着手机坐在台阶上,脑子里转个不停。

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辞职。

回乡下全职干这个。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引力APP,翻到一个群聊。

群名叫“狮山精神小伙天团”,里面七个人。

都是他在佛山认识的兄弟。

有一块洗车的,有在隔壁快递站的,有在工厂流水线上的。

平时下了班凑一块跳社会摇、吹牛、吃路边摊的那种关系。

刘浩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今晚谁有空?”

“我。”

“干嘛?”

“出来吃饭,老地方湘菜馆见。”

“又吃大排档啊?浩哥你发财了?”

“废话少说,来不来?”

“来来来。”

四十分钟后,狮山镇上一家平时他们只敢在发工资那天来搓一顿的湘菜馆里,五个人围坐一桌。

阿杰,洗车店跟他一个班的,瘦得跟竹竿一样,但甩手的动作全队最帅。

胖虎,快递站的,一百八十斤,跳起来地面都在晃,但节奏感奇好。

阿龙,电子厂的,话最少,但每次编新动作都是他先出招。

小凯,最小的,刚满十八,刚从老家出来三个月,什么都不会,但学得快。

平时他们出来吃饭,都是精打细算AA制。

今天刘浩一坐下,直接把菜单拍在桌上,大手一挥:

“今天不用A,我请客,随便点!肉菜管够,啤酒先搬两箱过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阿杰咽了口唾沫:

“浩哥,你抢银行了?还是准备跑路了?”

刘浩没说话,掏出那台碎屏手机,点开回音APP后台的收益截图,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看这个。”

四个脑袋凑过去,屏幕上的数字在饭店明晃晃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一万两千四百。

阿杰先开口了:

“浩哥,你发财了?”

“发什么财,一条视频的钱。”

刘浩靠在椅背上,

“但你们想想,我一个人跳都能拍出这个数。五个人一块跳,画面更好看,更新更快,粉丝涨得更猛,平台给的钱只会更多。”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胖虎挠了挠头:

“可我明天还得上班。”

刘浩看着他:

“你在快递站一个月多少?”

“三千五。”

“我洗车三千二。阿龙你呢?”

“三千。”阿龙闷声说。

“小凯?”

“两千八,试用期。”

刘浩看着这几张脸。十八九岁,二十出头。初中没毕业的,高中没读完的。白天拧螺丝送快递洗车,晚上蹲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刷手机。跟他一样。

“我决定了,明天就去跟老板辞职。”

刘浩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回音现在给钱,给流量,新人还有扶持。我要回乡下全职干,每天拍,编新动作!明天结了工资,先去买台不碎屏的好手机,剩下的钱给爷爷奶奶买衣服!一个月下来就算只火一条,也比咱们拧螺丝、洗车强十倍!”

刘浩看着几个兄弟:

“你们跟我一起回湖南不?咱们回乡下,地方大,想怎么跳怎么跳!”

阿杰第一个把手里的啤酒杯重重磕在桌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狂热:

“干!那破洗车店我早受够了,老板天天摆个臭脸。明天我也辞!我跟你去湖南!”

胖虎一拍大腿,震得浑身肥肉一颤,根本没考虑自己那点微薄的存款:

“我也辞!天天搬那些死沉的包裹,腰都快断了。算我一个!”

小凯看了看大家,咬了咬牙:

“我试用期还没过,线长天天骂我笨。浩哥,我也跟你走!”

大家都表了态,只剩阿龙没吱声。

阿龙盯着桌上的空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抠了两下,眉头紧紧皱着。

“阿龙,你怎么说?”阿杰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阿龙抬起头,看了看刘浩手机屏幕上那刺眼的数字,又看了看几位兄弟,最终摇了摇头。

“浩哥,我不去了。”

桌上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咋了?”

胖虎不解地问,

“你在电子厂天天上夜班,不累啊?”

“累。”

阿龙闷声说,

“但厂里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发工资。拍视频这事太玄乎了。浩哥,你这条是火了,挣了一万多。可万一下个月没流量了呢?万一平台不给钱了呢?回老家是爽,可要是没收入,吃啥?我家里还有个弟弟要交学费,我每个月得往家里寄两千块钱。我不敢赌。”

阿龙的话像一盆冷水,稍微降了降刚才热血沸腾的温度。

那几个精神小伙脑子里其实根本没有“后路”这个概念。

能不能持续赚钱?

不知道。万一下个月没流量了怎么办?没想过。但阿龙想了。

刘浩看着阿龙,眼里的狂热稍微褪去了一些。

他知道阿龙家里的情况,也知道每个月寄两千块钱意味着什么。

阿龙在电子厂连顿肉都舍不得吃,全靠白菜豆腐对付。

“行。”

刘浩点了点头,没有勉强,拿起酒杯跟阿龙碰了一下,

“兄弟,人各有志。你在厂里好好干,等浩哥在这边混出名堂了,随时欢迎你过来。”

阿龙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举起杯子:

“浩哥,祝你们大火。”

虽然少了一个人,但这并没有浇灭刘浩、阿杰、胖虎和小凯的激情。

在这个破厂、破洗车店、破快递站里,他们早就受够了那些窝囊气。

十八九岁的年纪,最不缺的就是莽撞和一腔热血。

只要有个由头,他们就敢跟着干。

“老板!加两个硬菜!再来个烤鱼!”

刘浩豪气干云地吼了一嗓子,举起酒杯,

“来,干了这杯,明天我们四个去辞职!”

玻璃杯撞在一起,酒花四溅。

酒足饭饱后,五个人借着酒劲,摇摇晃晃地走到平时常去的桥洞底下。

阿杰搓了搓手,眼睛里冒着光:

“浩哥,那今天跳啥?”

刘浩笑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首DJ,声音从碎屏的手机喇叭里炸出来,在桥洞里来回弹。

头顶又一列火车轰隆隆驶过。

“别洗车了,回老家!”

刘浩把手机往砖头上一架,冲几个兄弟招了招手。

“来,咱们在佛山跳最后一次社会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