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四十亿,全梭了

李正国的茶杯悬在嘴边,没喝下去。

“造电池?”

顾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没听错。”

李正国缓缓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后海的水面波澜不惊。

“顾屿。”

李正国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语速慢了下来。

“充电宝、耳机、快充协议,这些东西我懂。轻资产,高毛利,技术壁垒清晰。但电池……那是重资产里的重资产。光一条涂布产线就是几个亿的投入,良品率爬坡期少则一年多则三年,这中间全是纯烧钱。”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那份Q1经营数据。

“这么多现金。你让我一把梭进电池制造?万一良品率上不来,万一产能过剩卖不出去,这四十个亿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顾屿没有马上反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来。

“老李,你说的这些问题,我早就想过了。”

李正国一愣。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为什么死活要把星舟汽车的产业园落在绵阳?”

李正国皱了下眉头。

“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圈地?”

顾屿勾了勾嘴角。

“造电池这件事,从来不是今天拍脑袋的决定。它是整盘棋里最早落下的那颗子。只不过时机不到,我没跟你摊开讲。”

他看着李正国的眼睛。

“今天时机到了。”

顾屿抬手止住李正国想要开口的动作。

“你担心的无非两件事。良品率爬坡期烧钱,产能出来了卖不掉。对吧?”

李正国没否认。

“我先说第二个。”

顾屿往前倾了倾身子。

“传统制造业跨界造电池,最容易死在哪一步?”

李正国眉头紧锁,下意识答道:

“重资产折旧拖垮现金流?或者良品率太低导致成本失控?”

“那是表象。”

顾屿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核心死因就三个字——没订单。”

“传统制造业跨界做电池,十个有九个死在这上面。前期砸十几个亿建厂,产能拉起来了,良品率还没稳定,外面的客户一看你是新厂,没有量产验证数据,没人敢用你的电芯。产线空转,资金链断裂,活活耗死。”

李正国点了下头。

这确实是他最担心的死穴。

“但我们不一样。”

“老李,你刚才给我看的Q1数据,星火二号移动电源单季出货多少?”

“四百五十万台。”

“全年呢?”

“按这个增速,逼近两千万台。”

“每台充电宝里面装的是什么?松下的18650电芯。你每年光从松下采购电芯的货款是多少?”

李正国算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再算萤火。”

顾屿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共享充电宝目前铺了十五万个点位,还在疯狂扩张。每个终端设备里面的圆柱电芯和软包电芯,加起来是千万级的需求量。这些电芯,现在全部是从外面买的。”

李正国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桌面。

“还没完。”

顾屿从口袋里掏出蜂鸟S1的NFC钥匙卡,在桌上轻轻一放。

“蜂鸟。”

李正国看着那张白色卡片上的蜂鸟lOgO。

“单台车标配48伏20安时电池包,里面是上百节18650锂电芯。第一批量产计划是多少台?十万台。光这一个SKU,电芯需求就是上千万节。后面如果蜂鸟卖爆了呢?”

顾屿的手指在桌上一颗一颗点过去,像在棋盘上落子。

“充电宝,共享充电宝,蜂鸟电动车。这三样东西,全是我们自己的产品。我们自己就是全中国最大的电池采购方之一。”

他停了一拍,让这句话在李正国脑子里沉下去。

“所以你担心的‘产能卖不掉’,在我们这里根本不存在。建厂初期良品率上不来?没关系。B级品、C级品直接降维塞进共享充电宝和低端移动电源里消化掉。A级品供应蜂鸟。内部订单足够让产线全天候满载运转。”

“在自我造血中迭代技术,优化良率。试错成本降到最低。因为犯错的代价,全部由我们自己内部消化了。不需要看任何外部客户的脸色。”

李正国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旁边的苏念安静地喝着茶,没有插话。

“假设……”

李正国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一些。

“假设良品率跑通了。内部订单吃完了。然后呢?光吃自己的订单,撑不起一个电池厂的规模效应。”

顾屿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你忘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SUperLink。”

李正国脸色微变。

“你刚才自己说的数字。今年光协议授权,保守十二个亿。华为、小米、OPPO、魅族,所有安卓厂商要用快充,都得过我们的协议。”

顾屿语速平稳。

“但你有没有想过,未来的超级快充,50瓦、120瓦,对电芯的充放电倍率要求有多高?对BMS的要求有多苛刻?手机厂商自己搞不定这些。他们得找电池厂定制高倍率电芯。”

他看着李正国。

“到时候我们不单卖快充芯片。我们直接向手机厂商提供打包方案。快充协议芯片加定制高倍率电芯,一站式交付。凭我们在快充底层的统治力,技术联调上的天然契合度,手机厂商有什么理由拒绝?”

一旁的苏念静静地看着顾屿,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将整个手机供应链算计得死死的少年,她脑海里骤然响起了顾屿在咖啡馆里教她的“智猪博弈”与“护城河”理论。

李正国的呼吸明显加重了一拍。

他做了半辈子金融,嗅觉比谁都灵。

顾屿说的这条路,不是在卖电池,是在用协议垄断的杠杆,撬开整个安卓手机供应链的大门。

“还有选址。”

顾屿没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推。

“你做金融的,全球大宗商品分布图应该很熟。但在国内,你知道四川甘孜、阿坝的地下埋着什么?”

李正国愣了一下,大脑飞速检索着国内矿产资源的分布:

“稀土?还有……”

“锂矿。”

顾屿直接抛出答案。“全国最丰富的锂辉石矿储量。”

“绵阳建厂,上游原材料物流成本压到最低。手握四十个亿的现金,顺藤摸瓜入股一座川西的中小型锂矿,把核心原材料的定价权捏在自己手里。”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雅安的水电站你比我熟。电池制造和化成阶段的电能消耗有多大,你心里清楚。四川的水电成本比珠三角、长三角低多少?百分之十到十五。这个差额直接反映在单瓦时BOM成本上。”

李正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老李。”

顾屿收回所有手势,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看着李正国的眼睛。

“从充电宝的消费级电芯起步,吃自己的订单养产线。良品率跑通之后,用SUperLink的渠道霸权,把电芯塞进全中国的安卓手机里。从3C消费电子打进两轮电动车的动力电池组。等技术储备、BMS算法和产能规模全部成熟的那一天……”

他停了一拍。

窗外后海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星舟的四轮新能源汽车,就再也不用去求着那些外部电池巨头排产、看别人的脸色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李正国整个人靠回了椅背。

他看着顾屿,嘴角的那条线慢慢松开了。

不是放松,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突然被人在面前点亮了一盏灯。

“资金怎么拆?”

李正国问。

声音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焦虑的、被责任压弯了腰的企业家。而是那个在K线图前面杀伐果断的、顾屿最熟悉的李正国。

“绵阳一期厂房建设加高端设备采购,十五个亿。川西锂矿股权入股,十个亿。独立的电化学实验室,五个亿。剩下十个亿,留作产能爬坡期的流动资金和研发冗余。”

李正国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敲了十几下。那是他在做心算时的习惯动作。

半分钟后,他睁开眼。

“四十个亿。勉强够。”

顾屿勾了勾嘴角。

“看吧。这回轮到你说勉强够了。”

李正国被噎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的后海安安静静的。那个划旧木船的人已经走远了,水面上只剩下细长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

顾屿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正国和苏念,看了一会儿湖面。然后转过身。

“老李。”

“嗯。”

“路线图给你画好了。”

顾屿的语气很轻。

“接下来怎么顶住董事会那帮人的压力,怎么把VP们拧成一股绳,怎么把第一条产线在绵阳立起来。”

他看着李正国的眼睛。

“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