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机侠的材料被推上投影时,顾屿只看了两页。
项目负责人讲得很快。
“旧机侠,二手数码验机担保平台,团队四个人,创始人以前在华强北做过档口,懂货源,也懂翻新机套路。”
“目前他们做的是线下验机加线上担保交易,三个月撮合交易额一百七十万,平台抽佣百分之三。”
顾屿翻着材料,没急着开口。
这个赛道,他已经通过拾光投了王华清的引力二手3C项目。
但投资不是高考填志愿,非得一锤定音。
同一个方向,多放几颗种子,不丢人。丢人的是只看见赛道,不看见人。
项目负责人继续说道:“我们担心的是,旧机侠和之前投过的二手3C数码项目方向重叠。团队申请六百万天使轮,估值三千万。”
会议室里不少人都下意识看向陈橙。
顾屿把材料合上。
“重叠不是问题。”
项目负责人愣了一下。
顾屿看向长桌两侧:
“二手数码这个市场,最大的问题不是有没有买卖双方,而是没人信。谁能把验机标准做出来,谁就能把脏活变成门槛。”
他点了点材料封面。
“重叠不仅不是问题,反而能形成鲶鱼效应。王华清那边走的是纯线上担保,旧机侠走的是线下档口验机。让他们两家在底层的‘脉搏支付’接口上自己打去,谁先跑出最低的客诉率,明年‘回音商城’的二手3C专区首屏入口就给谁。”
顾屿靠回椅背:“旧机侠可以投,但别给太多。三百万,分两期。第一期一百五十万,要求他们把验机项目拆成标准表,电池、屏幕、主板、进水、维修记录,每一项必须可追溯。”
陈橙一边快速记录一边问:“第二期节点呢?”
“投诉率。”
顾屿说:“不是成交额,不是用户数。二手交易最怕吵架,平台要是天天给买卖双方当居委会,规模越大死得越快。”
赵帆忍不住插话:“顾总,那他们要是说投诉率低,是因为订单少呢?”
顾屿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去盯。”
赵帆脸色一僵。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憋笑。
顾屿继续道:“你不是最会跟草根创始人混饭局吗?去档口待几天,看看他们验机是不是装样子。别光喝啤酒,记得干活。”
赵帆举起双手:“明白,我保证这次少喝点。”
“不是少喝点。”
顾屿语气平淡:“是不准喝。”
赵帆当场蔫了:“董事长,您这个要求对我人格打击很大。”
陈橙抬眼:“赵帆。”
赵帆立刻坐直:“我爱工作,工作使我清醒。”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截。
后面的几个项目,顾屿没有花太多时间。
银发陪诊被放进观察池。
项目需求真实,但团队太散,线下服务人员没有培训标准。
顾屿只给了一句话,让他们先把三家医院跑明白,再谈跨城扩张。
云衣橱被直接砍掉后续跟投。
顾屿看完退还率和清洗成本,连水都没喝完,便说这不是租衣服,是租麻烦。
分手邮局倒是让会议室热闹了半分钟。
负责汇报的分析师硬着头皮讲完“代保管礼物、分手后寄回”的业务模式,赵帆差点没把笔笑掉。
顾屿却没有立刻否定。
“收费十九块九?”
“对。”
“有人付过吗?”
“内测一百二十单。”
顾屿沉默两秒,翻到用户留言那页。
他看见几条年轻人的评论,有人说东西不想扔,又不敢留在宿舍。有人说寄出去的那天,总算不用反复点开聊天记录。
顾屿想起前世某些难堪的夜晚,手指在纸页上停了片刻。
成年人灵魂可以算清很多账,但有些青春期的狼狈,重来一次也未必能完全免疫。
他把材料放下。
“不投大钱,给五十万试试。附加一个条件,他们的收发件订单查询、情感树洞留言,必须以‘服务号’或者‘轻应用’的形式,独家接入我们的‘引力’APP。这帮年轻人分手时的情绪和社交关系链,就是最好的天然粘性。”
赵帆眼睛瞪大:“顾总,真投啊?”
“为什么不投?”
顾屿看着他:“他们懂得把情感变现引流,至少知道自己在收什么钱。这比外面那些张口闭口千亿市场,最后连谁掏钱都说不明白的项目强多了。”
陈橙点头:“放轻孵化?”
“嗯。”
顾屿说:“别给他们讲大道理,让他们自己试。小生意也有小生意的活法。”
到了下午一点多,会议室里的人已经明显疲惫。
矿泉水空了好几瓶,便签纸写满又换了一批。
顾屿看了一眼时间。
陆知远坐在旁边,手里的行程单已经翻到下一页。
下午四点半的飞机,留给这场复盘会的时间不多了。
陈橙把剩下的项目重新排了一下,语速也快了起来。
“智能雨伞租赁,建议放弃。设备丢失率太高,点位维护成本压不住。”
顾屿看了一眼:“放弃。下雨天大家想要的是伞,不是扫码排队。”
“校园零食柜,数据还行,但容易被学校后勤卡住。”
“少投,别铺太快。能不能活,看创始人会不会和宿管阿姨处关系。”
这句话一出,何嘉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屿看过去。
她赶紧低头记笔记,动作很快,像是要把“宿管阿姨”四个字写成商业模型。
“小微餐饮排队系统,团队技术一般,但地推很强。”
“可以留。”
顾屿说:“餐饮老板不怕系统丑,怕客人走。让他们别乱加功能,先把叫号、取号、翻台这三件事做好。”
一个个项目被迅速拍板。
有的活。
有的死。
有的半死不活,继续扔进观察池里吊着。
会议室里的新人们逐渐明白,顾屿不是每个项目都要讲出一套惊人的逻辑。
很多时候,他只是问几个最朴素的问题。
谁付钱?
为什么现在付?
付完之后会不会再来?
创始人有没有撒谎?
这几个问题问下去,许多包装精美的项目就没了声音。
下午两点十五分。
陈橙翻到最后一个红色标签文件夹。
会议室里的硬科技组同事立刻坐直,连林启明都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顾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看向封面。
视界科技。
车载抬头显示与早期增强现实光学模组研发团队。
材料厚得离谱。
光是技术参数页,就占了十几张。
顾屿把文件夹拿起来,手腕都能感到分量。
“这个项目谁负责?”
硬科技组那名同事站了起来:“顾总,是我。”
“名字。”
“丁岳。”
顾屿点了点头:“讲。”
丁岳打开投影。
第一页就是一张实验室照片。
几台光学台摆在宽大的房间里,旁边堆着镜片、线路板、测试仪器。照片拍得很专业,连地板都擦得发亮。
“视界科技,成立于去年年底,核心团队七人,全部来自顶级院校和海外实验室。创始人许敬之,光学工程博士,曾参与过多项增强显示相关研发。”
丁岳语速不慢,但声音里明显带着压力。
“项目方向是车载抬头显示,以及更早期的增强现实光学模组。按照他们的规划,第一代产品用于汽车智能座舱,第二代技术可向穿戴设备延伸。”
顾屿没有打断。
这个方向,他当然重视。
星舟未来要做智能汽车,车机系统、感知算法、座舱交互,一个都少不了。
抬头显示看起来只是把导航投到挡风玻璃上。
但真做起来,亮度、畸变、散热、体积、车规、安全,全是坑。
丁岳翻到下一页。
“拾光在天使轮投了三千万,占股百分之十八。当时判断是,团队技术背景极强,国内相关产业链还处在早期,值得提前卡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些。
三千万。
这在拾光现有项目里,已经是很高的金额。
丁岳继续说道:“目前项目运行一年。团队完成了三版实验室方案,最新方案在视场角、亮度和畸变控制上都有提升。问题是,产品仍停留在实验室阶段。”
他停了停,像是在等顾屿翻材料。
顾屿翻到样机照片那页。
照片上那套设备体积不小,线缆外露,结构也很复杂。
它不像产品,更像课堂上用来证明原理的东西。
丁岳擦了擦手心的冷汗,主动开口说道:
“他们还没有推出车规级量产样机,连低配版的后装测试样机都没推向市场。创始团队对外的解释是,当前方案还没有达到他们设定的最佳指标,贸然推向市场会损害技术口碑。我去他们郊区实验室看过,团队内部沉迷于各种前沿技术参数的堆砌,不去死磕供应链降本和工程学量产,反而执迷于追求完美无瑕的艺术品,试图一步到位攻克世界级光学难题。顾总,陈总,目前感觉这个项目就是卡了进度,一直出不来东西。”
顾屿轻轻笑了一下。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丁岳心里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了地,语速也稳健了些。
“就在上周,团队提交了新一轮资金需求,希望追加两千万,用于采购昂贵的实验设备,以突破目前的研发瓶颈。”
陈橙坐在一旁,眉头微蹙,似乎对这缓慢的进度感到有些棘手。
顾屿翻完最后一页,问:“他们现在多少人?”
丁岳马上答:“三十二人,扩充了部分人员。”
“办公室在哪?”
“京城望京,花重金租了高级写字楼的一部分。实验室单独在郊区。”
“工资呢?”
“核心研发薪资极高,普通工程师也高于同行。创始人许敬之认为,要留住顶尖人才,必须给足待遇。”
顾屿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声音很轻。
“他们有客户吗?”
“没有正式客户。”
“有车厂测试意向吗?”
“有过接触,但没有进入实车测试。”
“有能塞进车里的后装样机吗?”
丁岳回答得很干脆:“目前完全没有。他们根本不想弄那个。”
顾屿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张光学参数表上。
一堆漂亮数字。
很干净,也很昂贵。
他忽然想到前世见过的一些初创公司。
办公室里摆满奖杯,墙上挂着各种专利证书,创始人讲起技术路线能讲三个小时。
可一问客户在哪儿,现场就安静。
一问产品什么时候交付,答案永远是下一版。
顾屿拿起铅笔,在文件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个项目,和闪电快送正好反过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何嘉的笔停在半空。
林启明也没再低头看材料。
顾屿看向陈橙,又看向丁岳。
“闪电快送的问题,是钱给少了。”
他停了半秒。
“视界科技的问题,是钱给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