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还在回荡,孟晓已经听见了马蹄声。
近处身边的人正在上马,安北老卒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只有甲胄摩擦的轻响和刀柄撞上马鞍的闷声,最前排的长枪兵依然举着枪,枪尖斜指身后,枪尾抵在地上,他们的马就拴在身后的辎重车旁边,由后排的刀盾手牵着缰绳,三排一换,前排的士卒打完一轮,立刻转身奔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的动作快得只看见影子,后排顶上,枪阵纹丝不动。
孟晓吼得嗓子发紧。
“前排上马!后排接枪!”
最前面一排百余人齐齐转身,朝后奔去,脚步声踩在浸透血水的泥地上,发出湿黏的声响,他们跑到辎重车旁,接过同袍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整齐无比,上马之后,这些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调转马头,面向身后,长刀出鞘,枪尖斜指,形成一道新的防线。
后排的刀盾手抽出长枪,补上前排空出的位置,枪尖依旧斜指后方。
三息时间,第一轮换防完成。
孟晓一刀劈翻一名冲到近前的赤勒骑兵卒,血溅了他半脸,他抹也不抹,嘶声吼道
“再换!”
又一轮交替。
赤勒骑的冲锋仿佛撞在了一块滚刀肉上,每一次凿穿都能撕下一块,但每次撕开的口子,立刻又被新的枪阵填满。
冲不垮,杀不尽。
达勒然在远处看见了这一幕,瞳孔微缩,他没有时间耗在这里。
“绕过去!”达勒然猛地一扯缰绳,胯下战马嘶鸣一声,蹄子在泥土上刨出深痕,调转马头,朝西面绕去,他身后数千赤勒骑亲卫立刻变阵,不再冲击孟晓的阵线,而是如潮水般从两翼漫过,朝南面涌去。
孟晓看见了,却无可奈何,赤勒骑的马蹄从阵线边缘掠过,带起的风扑在他脸上,裹挟着血腥和草木灰的味道,随即孟晓翻身上马。
“护住中军!”
孟晓调转马头,朝百里琼瑶的方向冲去。
但达勒然更快,数千骑从乱军中硬生生犁出一条路,沿途的怀顺军士卒纷纷被撞倒、踩碎。
惨叫声被马蹄声淹没,他们不管两翼,不管身后,只盯着一个方向,那面正在移动的怀顺军大旗。
百里琼瑶骑在马上,身后跟着百余名亲卫,大旗在旗杆上晃动。
“副统领!赤勒骑冲过来了!”赤扈从侧面策马赶来,脸上全是血灰,左臂的护甲碎了一半,目光死死盯着北面那片正在逼近的赤潮。
百里琼瑶没有回头。
“你的八千人呢?”
“散了大半!”赤扈咬着牙,“羯角骑那帮家伙在后面用箭雨压着,咱们的人一集结就被钉死,赤勒骑直接冲上来碾,根本站不住脚!”他喘着粗气,“朔兰武那边也差不多,他的人已经开始跑了!”
百里琼瑶的手攥紧了缰绳。
“传令,”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一字不差,“所有还能动的人,全部向南撤,不要回头,不要恋战,活着撤出去就是功劳。”
“那您呢?!”赤扈瞪大了眼睛。
百里琼瑶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殿后。”
赤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一咬牙,调转马头,朝东面冲去。
“跟我走!能动的都跟上!”
他冲进混乱的战场,一把拽住一个正要逃跑的百夫长的缰绳,吼道:“往南!别他娘的往东跑!往南!”
百夫长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看见百里琼瑶独自骑马立在大旗下,那面旗在烟尘中死死钉在原地,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一夹马腹,朝南面冲去。
百里琼瑶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亲卫被她一个个派出去收拢溃兵,到最后,她身边只剩下旗手和十几名伤痕累累的亲卫。
达勒然的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
“副统领,走吧!”旗手的声音发颤,他死死攥着旗杆,手背上青筋暴起。
百里琼瑶没有动,她盯着北面那片赤潮,盯着两百步外那个骑在赤色战马上的身影,那人手中的长戟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戟尖上还挂着碎肉和断指,脸庞半隐在头盔之下。
百里琼瑶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坐骑的脖颈。
“走吧。”
她调转马头,朝南面驰去,旗手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举起旗杆,跟了上去,十几名亲卫紧随其后。
达勒然看见了那面正在移动的大旗,瞳孔一缩。
“追!”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瞬间冲了出去,身后数千赤勒骑亲卫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地面颤抖。
百里琼瑶没有回头,她能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赤勒骑兵卒的嚎叫。
就在这时,斜刺里冲出一骑。
朱大宝骑着裂山蛮,从侧面杀了出来。他浑身是血,麻布劲装已经被割成了布条,露出下面虬结的肌肉和一道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没有看百里琼瑶,只盯着达勒然。
“你还来!。”
达勒然的声音从重盔下传出,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朱大宝没说话,他催动裂山蛮,迎着达勒然冲了上去,裂山蛮的蹄子踏在泥土上,溅起黑色的泥块,朱大宝将巨斧扛在肩上,斧刃朝前,在冲锋中猛地一记横扫。
达勒然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弧线,巨斧从他战马的鼻尖前掠过,带起的风压得他脸上的皮肉都在抖动。
“你拦不住我。”
达勒然咬着牙,战马前蹄落地,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朝左侧疾驰而去。
朱大宝调转裂山蛮,追了上去,他也不说话,就死死盯着达勒然的背影,催动裂山蛮,一步一步跟上去。
达勒然的马快,但裂山蛮也不慢,尤其是朱大宝那两百多斤的体重压在马背上,每一次落地都带着惊人的冲力。
两人在乱军中穿行,达勒然试图甩开朱大宝,但朱大宝就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死死咬在他身后,偶尔挥出一斧,逼得达勒然不得不变向闪避。
“你这憨货!”达勒然怒吼一声,猛地一扯缰绳,战马原地调转,长戟前刺,戟尖直奔朱大宝面门。
朱大宝将巨斧竖起,斧面挡在身前。
“铛!”
戟尖撞上斧面,火星四溅,朱大宝借着这股力,身体后仰,巨斧顺势下压,斧刃顺着戟杆朝达勒然的手指削去。
达勒然立刻松手弃戟,随即脚掌一抬,踢中戟杆,长戟受力飞起,再次被他握在手里。
达勒然眯了眯眼,他心里清楚,自己甩不掉朱大宝。
这个憨货就像是认准了他,不管他怎么绕,怎么躲,那匹裂山蛮总是能跟上来,他必须杀了百里琼瑶,但只要朱大宝还在这里,他就过不去。
“羯柔岚!”
达勒然忽然吼了一声,远处的黑暗中,响起一声清亮的哨音。
达勒然听见了,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随即主动向着朱大宝迎了上去,长戟和巨斧再次相撞,这一次,角色互换了,变成了他死死缠住了朱大宝,两人在马背上你来我往,戟斧相交的声响在战场上格外刺耳。
霎时间,一支箭从侧面射来。
箭矢破空的声音极细极快,朱大宝听到了,猛地侧身,但箭矢擦过他的肩头,带起一蓬血花。
他扭头看去,只见侧翼的黑暗中,一道青犀软甲的身影正策马疾驰,手里握着一张长弓,弓弦还在震动。
朱大宝的眼神变了,他不再追着达勒然打,而是调转裂山蛮,朝羯柔岚的方向冲去,但达勒然不给他这个机会,长戟劈来,逼得他不得不举斧格挡。
“铛!”
戟斧相撞,朱大宝的身体晃了一下,达勒然趁机拉开距离,朝百里琼瑶的方向追去。
朱大宝想追,但羯柔岚的箭又来了,这次是三支,呈品字形射向他的胸口,他只能挥斧格挡,箭矢撞上斧面,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就这么一耽搁,达勒然已经冲出了十几步。
朱大宝吼了一声,催动裂山蛮,不管不顾地朝达勒然冲去,裂山蛮的速度提到了极致,达勒然听见身后的马蹄声,没有回头,只是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再次加速。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百里琼瑶撤退的方向追去。
“副统领,达勒然追上来了!”
一名亲卫回头看见了那道赤色的身影,声音发颤。
百里琼瑶没有回头,她心里清楚,一旦回头速度就会慢下来,一旦慢下来,就会被追上。
“不要停,继续走。”
亲卫们咬着牙,拼命催动战马,可双方的马速对比下来,还是对方略胜一筹,双方的距离在一点一点缩短。
距离仅剩五十步的时候,侧翼的黑暗中,一道青犀软甲的身影猛地加速,绕开了正在缠斗的朱大宝和达勒然,直奔百里琼瑶的侧翼。
她没有用弓,她将长弓挂在背上,右手拔出腰间的弯刀,催动战马,从侧翼切入,直扑百里琼瑶的身边。
“拦住她!”
赤扈从侧面冲来,长刀劈向羯柔岚的脖颈。
羯柔岚没有躲,她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踢向赤扈的坐骑,赤扈的战马受惊,向侧旁闪避,赤扈的身体失去平衡,长刀劈空,羯柔岚借着这个空隙,战马前蹄落地,弯刀横扫,刀刃擦过赤扈的腰间,划开了一道血口。
赤扈吃痛,咬着牙稳住身形,但羯柔岚已经催马冲了过去。
孟晓从另一侧杀来,长枪刺向羯柔岚的后心,羯柔岚头都没回,身体向左一侧,长枪擦着她的右肩掠过,枪尖在她肩甲上划出一道白痕,她借着马势,右手弯刀反手一撩,刀刃荡开孟晓刺来的第二枪,左手已经从背上摘下了长弓。
“嗡!”
弓弦震动,一支破甲箭射出,直奔百里琼瑶的后心。
百里琼瑶听见了破空声,她猛地向右一偏身,箭矢擦着她的左肋飞过,钉在前面一匹战马的臀部上,战马惨嘶着扬起前蹄,将骑手掀翻在地。
“保护副统领!”
孟晓嘶声大吼,调转马头,朝羯柔岚冲去。
但羯柔岚的马太快了,她在乱军中穿行如电,弯刀劈砍,长弓连射,每一箭都精准地射向百里琼瑶的方向,孟晓和赤扈拼命拦截,但总是慢半拍,每次眼看要追上,羯柔岚便猛拉缰绳,战马一个急转,从两人的夹击中滑出去,随即反手一箭,逼得两人不得不挥兵器格挡。
羯柔岚再次冲到了距离百里琼瑶不足五十步的位置,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再次加速,同时她将弯刀咬在口中,整个人站立于马背之上,三支破甲箭同时搭上弓弦。
弓弦拉满,弯如满月。
三道破空声瞬间响起,三箭成品字形,封死了百里琼瑶所有闪避的角度。无论她向左还是向右,都会有一支箭等着她。
百里琼瑶听见了弓弦震动的声音,她猛地回头,看见了那三支离弦箭矢,她想控马规避,但距离太近,战马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限,根本来不及转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朔兰武。
他骑着马,从侧翼猛地插到百里琼瑶的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三支箭。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三支破甲箭彻底贯穿了朔兰武的后心,箭尖从前胸透出,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朔兰武的身体晃了一下,低头看见三支箭从自己胸口伸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鲜血从嘴角涌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甲。
他的手松开了缰绳,身体向后倒去,从马背上栽落,砸在草原之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后方涌来的追兵马蹄踏了上来,马蹄翻飞,泥土和血肉混在一起,瞬间将那个倒地的身影淹没。
烟尘翻涌,什么也没剩下。
百里琼瑶听见了身后的声音,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不见,只有翻腾的烟尘和践踏的马蹄。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猛地转回头,双腿狠狠一夹马腹,坐骑速度再提一成,向南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