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XX北极熊先生”的大神认证!今天两章~)
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日,星期六。
大阪。
《关西财经旬报》是每旬逢十日出刊的地方经济报,发行量不大,通常是四万份出头。订阅者多集中在船场一带的批发商、中之岛的银行中层和北浜的券商后台。
这种杂志不会出现在东京的便利店货架上,也从来不具备全国性的影响力。
但它有一个别的刊物替代不了的特点——关西财界的人看它。
第三版,署名“地方财界观察”。
标题印得不大,字体是杂志常用的那种细明朝体。
《东京资本的狩猎——关西制造业信用体系遭遇的新变局》
文章不长,算上注释刚过三千字。行文风格克制,大量使用被动语态和假定句式——“据悉”“或有”“不排除”——典型的关西财经评论笔法,船场商人的观点似乎总是含糊不清的,观点克制且留有余地。
开篇用了整整四百字承认问题。
“过去三年间,关西金融体系在不动产融资领域积累的风险已是不争的事实。部分银行的授信管理确实存在值得反省之处。这一点,关西财界并不回避。”
这段话放在第一段,谁看了都会觉得公道。
银行有问题?对,有问题。
承认,大方地承认。
可第二段开始,话锋转了。
“然而,值得关注的是,在关西信用体系因风暴动摇之际,来自东京的新兴资本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通过外资银行通道、美元信用证和独立结算体系——介入关西制造业的核心贸易链。”
“这种介入的方式和速度,已经超出了正常商业协助的范围。”
文章从第三段开始,反复使用“外来”“东京”“丸之内”这几个词。
“银行或有过失,产业却不该因此被外来资本接管。”
“船场商人的账本,不应由丸之内的手来翻。”
“关西制造业几百年积累的信用,不该在一次金融风暴中被迫改姓。”
这三句话分别出现在第四段、第七段和结尾。间隔很远,但读完全篇之后,留在脑子里的就是这三句。
“被迫改姓”四个字尤其扎眼。
文章全篇没有提到“西园寺”三个字。也没有提“住友银行”“伊藤万”或任何具体的企业名称。更没有替任何一方辩护。
它只是在不停地问一个问题:
关西的事,到底该由谁来管?
文章的最后一段用了一个比喻。
“台风过境,屋顶会被掀掉。可修屋顶的人,应该是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借来的梯子固然省事,但梯子的主人终究会把它收回去——届时,屋顶上只会留下更大的洞。”
十一月十日上午八点三十五分。
《关西财经旬报》的印刷版送达船场各大批发商会馆的前台时,传真机已经比它快了两个小时。
最早拿到文章全文的,是神户商工会议所的事务局长。
六点四十分,他的私人传真机吐出了五页纸,发送端印着大阪北新地的号码,但源头已经无法追溯——这份传真经过了至少两次转发。
事务局长在早餐桌上看完,叹了口气,把传真纸夹进当天的工作资料里。
八点,京都府商工会联合会的周末简报在内部分发。
这一期的第二页底部,用比正文小半号的字体引用了文章标题和三句话中的第一句。
“银行或有过失,产业却不该因此被外来资本接管。”
引用之后附了一行编辑注:“详见《关西财经旬报》十一月十日第三版。”
这行小字的阅读率,比简报正文高得多。
九点十五分。
神户的地方报《神户新闻经济版》午后刊的编辑部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他们的老撰稿人,退休的前经济部次长。
他只说了一句:
“十号出的那个''地方财界观察''你们看了没有?值得跟一跟。”
午后版的编辑部主任挂了电话,让助手去买一份《关西财经旬报》。四十分钟后,他在红笔划过“被迫改姓”四个字时,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拟自己的稿子了。
到中午十二点,大阪商工会议所的会员食堂里,至少有三桌在谈论这篇文章。
没有人提作者是谁。因为署名只有五个字——“地方财界观察”。
但所有人都本能地知道,这种文章不是一个记者能写出来的。
它的语气太稳了。
稳到像是从这片土地的骨头里长出来的声音。
……
住友金属工业株式会社。
大阪本社。
社长室。
内田浩一在上午十点左右看到了这篇文章。
送来的人是秘书课长。他单独用一个透明文件夹装着,放在桌面左侧——内田每天第一眼会看的位置。
内田看完用了大约八分钟。中间翻回去重读了两遍的段落,是第七段那句“船场商人的账本”。
他把文件夹合上后,视线停在窗外。
大阪本社的社长室在九楼,窗户朝东。今天天气不错,能看见远处的生驹山的山脊线。
“商工会那边,有人打电话来了吗?”他问。
秘书课长站在门口,姿势端正。
“上午已有两通,都是问候。”
内田点了一下头。
“都是谁?”
“第一通是北浜的青木先生,第二通是堺筋的松原先生。”
两个名字,两个方向。
北浜是大阪的证券街,堺筋是通往船场的主干道。一个代表金融口,一个代表制造业口。
“问候”的内容,秘书课长没有转述,因为不需要。
北浜的杉木说的大概是“最近辛苦了”,堺筋的松原说的大概也是“最近辛苦了”。
但“辛苦”这两个字,已经说明了它的弦外之音。
内田明白。
这是在提醒他:有人在看。
上个月二十六日那场在东京的私宴,他去了。修一倒的酒他喝了。席间关于美元信用证的话他也听了。
那些事,大阪没有人知道。
可关西是一张很小的网。人会走动,消息会流动。
即便没有人知道私宴的具体内容,光是“内田去了一趟东京”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某些人竖起耳朵。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放下了。
原本今天下午,他准备让秘书课拨个电话到西园寺商事大阪办公室,确认信用证转签的流程细节。
现在不打了。
倒也不是他因为这种暗示就改了主意,但“今天”这个时间点太扎眼了。
文章上午刚出来,下午他就打电话过去——哪怕只是一个事务性的确认,传到浦上那里,也会被读成回应。
等一等,再等几天。
他把文件夹推到桌面右侧,压在一叠月报下面。
……
住友电工,本社。
川口平治的反应比内田直接得多。
他在车间巡视的间隙看完了文章——秘书在休息室门口递给他的,他站着看完,只用了四分钟。
“银行把钱烧了,倒要我们这些做线缆的守节。”
这句话他是对着生产课长说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嘲弄意味很明显。
可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抽屉,把三天前准备好的一份资料夹——里面是住友电工东南亚业务的结算明细,原本打算这周送到西园寺商事大阪办公室请他们协助核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抽屉推到一半时停住了。
他想了想,没有锁上。
也没有拿出来。
就那么半开半合地搁着。
……
住友轻金属工业株式会社。
桥本达也的电话是在家里接到的。
星期六,他没去公司。上午十点出头,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尼崎——他岳父家的区号。
接起来的是岳母。
但说话的是岳父。
“桥本君,最近外面都在说住友的人太急了。”
就这一句。
然后岳母又接过电话,聊了几句天气和孩子的事,挂了。
桥本坐在客厅里,握着已经没有声音的听筒。
暖气开着,玄关鞋柜上放着女儿的小书包,阳台上晾着孩子的衣服。
外面都在说——
谁在说?在哪里说?说了什么?
桥本在住友系的四位来东京赴宴的代表里资历最浅,头衔也最轻——他只是一个常务。
轻金属在集团里的地位本就边缘,存在感一直靠着白水会的庇荫。
如果被贴上“卖掉关西信用”的标签,别说白水会了,连商工会的年会他都抬不起头。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
然后坐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在东京的私宴上,修一给他添酒时说的一句话:
“桥本先生不必勉强,只是来喝杯酒而已。”
语气很柔和,像是在说实话。
可正因为那句话太柔和了,桥本才觉得害怕。
因为修一的意思很清楚——你现在退出也来得及,但你已经坐到了这张桌子上。
他站起来,把客厅桌上的报纸翻到经济版,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相关的文章。
他不订《关西财经旬报》。
但岳父显然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