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四十分。
学习院大学正门附近,多了一道很奇怪的风景。
六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围墙边一片并不算大的树荫下面。
他们已经尽量往旁边让了。
没有挡住校门,也没有聚在最显眼的位置,甚至连停在附近的三辆黑色轿车都被司机开去了更远的地方。
可六个年纪最小也已经超过三十岁的男人,穿着整整齐齐的西装,在大学门口排成一片,无论怎么看都很难融进周围那些抱着书本、背着帆布包来来往往的学生中间。
尤其今天还很热。
梅雨暂时停了,太阳从中午开始便一直挂在东京上空,地面残留的水汽被晒出来,空气又湿又闷。
几个男人站了一个小时,衬衫后背早已经湿了一片。
其中一名律师终于忍不住抬起手,用手帕擦了擦额角。
两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女生从他们面前经过。
走远几步以后,其中一个还是没忍住回过头。
“那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谁知道。”
她的同伴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着好像银行的人。”
“银行的人为什么站在学校门口?”
“可能……是来收学费的?”
两人很快笑着走远了。
站在最前面的土屋阳一听见了,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区区几个大学生奇怪的目光,和三洋证券接下来几年究竟还能不能活下去相比,根本不值得他浪费心思。
他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一个小时零七分钟。
身旁的专务也看见了。
“社长,要不要还是回车里等?”
“回车里以后,你看得见每一个进出校门的人吗?”
专务看了一眼正在不断进出的学生。
“可以让司机留意。”
“司机认识西园寺小姐?”
“……”
专务不再说话。
土屋重新望向校门。
他今天是来找西园寺皋月的。
准确来说,是来把三洋证券卖给她的。
或者更准确一点,是来求对方买下三洋证券的。
这个念头第一次真正出现在脑子里,是昨晚十一点多。
可要说事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还得往前推很久。
从去年开始,土屋就已经隐约觉得三洋的情况有些不对。
泡沫破裂以后,证券市场一天比一天冷,过去支撑公司快速扩张的那些条件也在慢慢消失。
现在的三洋依旧能够正常经营,账面上甚至看不出什么迫在眉睫的问题,可土屋越来越怀疑,如果行情迟迟不能恢复,公司还能不能继续按照过去几年的方式走下去。
当然,这种危险距离“三洋证券要破产”还远得很。
公司远没有到需要关闭营业部、拖欠工资,或者第二天一早就会被银行堵门的程度。
它还是一家在东京证券交易所挂牌的证券会社。
他们有营业网点,有法人客户,也有自己的交易部门和结算体系。
公司经营了几十年,在证券行业里也算得上有名有姓。
如果今天有哪家财经杂志突然刊登“三洋证券经营危机”,土屋甚至有信心让法务部门当天就发函过去,要求对方更正。
因为严格来说,那确实算不上事实。
至少现在还算不上。
但土屋在证券行业待得足够久。
他在野村做过十几年。
后来回到三洋,又从董事一路坐到了社长的位置。
别人考察证券会社,最容易看的总是股价、客户资产、营业收入和账面资本。
土屋看的东西更多一些。
一家证券会社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变危险,往往远早于报表真正难看起来的时候。
银行今天还愿意借钱,不代表半年以后也愿意。
法人客户今天只转走两成交易,不代表明年还剩下八成。
营业员今天还能依靠多年交情把客户留下,等哪一天客户公司的财务部长在董事会上被人问一句——
“为什么还把这么多资产放在这里?”
那份交情就未必还值钱了。
真正让土屋警觉的,就是从昨天开始发生的变化。
野村的事情出来了。
日兴也出了事情。
损失补填这个词,一夜之间从证券行业内部大家心照不宣的东西,变成了所有财经报纸都在讨论的问题。
三洋当然不是野村。
也没有日兴那么大的法人网络。
可这件事真正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如果连野村和日兴都能做出这种事情,一家规模远小于它们的证券会社,又凭什么要求客户无条件相信自己?
昨天上午开始,三洋的法人营业部已经接到了好几个电话。
一家公司询问过去两年的账户处理。
另一家要求重新确认所有特别交易。
还有一家语气更加客气,只说最近公司准备“分散证券交易关系”,希望把一部分业务暂时转到另外两家证券公司。
暂时。
土屋很熟悉这个词。
客户把业务转出去的时候,总会说只是暂时。
等一年以后营业员再想把那些业务拿回来,对方就会告诉你:
现在这样也挺好。
昨天晚上,他把那几通电话的记录全部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又让财务把未来三年的数字重新做了一次。
而且这一次,不许用市场很快反弹的假设。
他这次给出了一个在现在的社会看来,十分悲观的假设——
日经会持续低迷,说不定会持续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个人交易量会下降,并在可预见的未来内,会持续下降。
法人客户也会开始分散账户,业务持续低迷。
假设出来后,甚至把土屋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的感性让他不敢相信这个假设,可是他的理性告诉他,这是很有可能出现的未来。
虽然自营部门已经无法再像泡沫时期那样提供利润,但营业网点和人员成本却不会跟着股价一起消失。
公司这几年投入大量资金建设的交易与信息系统,更不可能因为市场不好就停止折旧。
如果假设成立,那就没有任何一个公司可以顶着这样的入不敷出坚持十数年。
土屋一直相信,证券行业以后会越来越依赖计算机、信息处理和交易系统。
这个判断到今天,他也没有觉得自己错了。
他只是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高估了三洋独自走到那个未来的能力——他们并没有那种抗风险能力。
泡沫时期,公司扩张得太快了。
营业网点越开越多,员工规模不断增加,为了追赶大手证券而投入的信息系统也越来越昂贵,旗下的关联会社同样是在那个时候迅速膨胀起来的。
市场好的时候,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可以被视作三洋的实力。
可市场一旦长期冷下来,原本支撑公司扩张的资产和组织规模,也会反过来成为难以迅速削减的负担。
财务把几套推演结果放在桌面上时,土屋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最差的那一套很难看。
可真正让他做出决定的,反而不是最差的一套。
是中间那套。
按照一个并不算悲观的环境继续经营,三洋还能撑。
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问题是,每多撑一年,公司手里真正值钱的东西就可能少一点。
客户会走。
优秀营业员会走。
关联会社的问题会越来越难处理。
银行对三洋的判断也会逐渐改变。
一直等到所有人都清楚三洋需要救命的时候,再去找买家?
土屋想到这里,自己都笑了。
那时候卖的还会是一家证券会社吗?
或许只剩下一张牌照,还带着下面挂着的一堆需要处理的麻烦。
所以他昨晚第一次换了一个角度。
如果三洋迟早需要更强的资本支持,那么现在又是谁最需要三洋?
答案几乎立刻便出现了。
西园寺。
想到这个名字以后,过去几个月一些原本看起来没有联系的事情,忽然全部连在了一起。
西园寺的人在几个月以前就曾经接触过三洋,而且问得相当详细。
从证券业务免许、东京证券交易所的资格,到法人营业规模、交易部门人数、清算与结算能力,甚至公司的股权结构,对方几乎把一家证券会社真正有价值的部分全部问了一遍。
当时土屋并没有想得太深,只以为西园寺又在寻找合适的金融投资对象。
毕竟这几年西园寺收购过的会社实在太多了,有的是因为缺少现金,有的是掌握了他们需要的渠道,还有一些只是恰好握着某项短时间内无法替代的资产。
被西园寺的人带着资料找上门,在如今的日本财界已经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三洋自然也可能成为其中一家。
所以那时候,对方试探三洋是否愿意引入西园寺资本,土屋并没有直接拒绝。
增资可以谈,西园寺想持有一部分股份也没有问题,如果出价足够好,让出一两个董事席位同样不是不能接受。
可这些在土屋看来都只是引入一个实力雄厚的大股东,至于让西园寺真正取得公司的经营控制权,他当时甚至没有认真考虑过。
现在回头再看,他才发现自己当时漏掉了一个非常明显的问题。
三洋平时最喜欢对外宣传的营业网点数量、个人客户规模,以及各地区营业部的市场占有率,对方虽然也看过,却并没有追问太多。
真正反复确认的,反而是证券业务免许、东京证券交易所的资格、法人业务、交易与结算体系,以及已经投入使用的交易系统。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是有钱以后临时花几个月就能重新搭起来的。
土屋昨晚想到这里时,几乎立即明白了。
西园寺从一开始想买的,就不是三洋证券现在拥有多少客户、多少营业厅。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够立刻进入日本证券市场的入口。
西园寺从一开始就在找进入证券业的入口。
更重要的是,他们显然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
野村和日兴的事情刚刚爆出来,西园寺就开始行动了。
那些大企业最近为什么突然统一重新检查证券关系?
不就是西园寺在凭借自身的影响力在让各大企业统一行动么?
而且他也明白,西园寺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还满足于继续借别人的证券柜台做事。
西园寺已经有海外投资体系。
有自己的金融会社、有银行关系、有大量现金。
还有整个日本很少有哪家证券会社能够同时接触到的法人网络。
甚至连信息和计算设施,他们都已经在台场建了起来。
西园寺缺的东西很少。
证券恰好算一个。
而三洋手里,正好握着这扇门。
土屋昨晚想到这里,困意彻底消失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三洋证券和西园寺分别写在两张纸上。
越写,事情越清楚。
如果三洋进入西园寺,会怎么样?
资金首先不再是问题。
那些这些年让财务部门反复计算、能拖就拖的系统投资,在西园寺庞大的资本支出里甚至算不上什么。
法人营业也会完全变样。
三洋过去想得到一家大型制造企业的主要证券业务,需要营业员花几年时间维护关系。
西园寺呢?
The ClUb里坐着的,本来就是那些公司的董事和社长。
至于海外业务。
三洋还在研究怎样扩大海外交易的时候,S.A. InveStment早就在纽约和欧洲做投资了。
土屋第一次认真想象:
如果把三洋的交易系统、牌照和人员,接进西园寺已经建好的计算体系,再把The ClUb的法人网络以及S.A. InveStment的海外能力放进来——
那会变成什么?
这个问题让他在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随后,他想到的已经不再只是三洋。
他在野村工作了十几年。
当然知道一家大手证券究竟有多强。
三洋这些年一直想往上走。
可不管他们怎么努力,三洋与野村之间的差距仍然摆在那里。
他如果继续守着三洋,最好的结果大概就是把公司继续做成一家不错的准大手证券。
这已经很好了。
以前的土屋甚至觉得,这就是自己职业生涯最值得追求的东西。
可现在一个更大的选择突然摆到了面前。
如果未来西园寺真正建立起一个横跨银行、保险、证券、海外投资和企业金融的庞大体系——
谁来负责证券?
土屋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跳第一次明显快了起来。
继续留在三洋,他是三洋证券社长。
把三洋交给西园寺,他当然会失去一些东西。
最大的那一样,就是“自己的公司”。
可如果他能成为西园寺证券业务最早的负责人呢?
土屋当时坐在办公桌前,慢慢把那张写着“三洋证券”的纸拿了起来。
他看了很久。
公司名字当然重要。
这家公司是他从野村回来以后,一点一点经营到今天的。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三洋继续往上走。
从准大手做到真正的大手,甚至有一天能够坐到野村、日兴那些公司的旁边。
可土屋也越来越清楚,有些差距已经不是再开几家营业部、再投入一套系统就能够追上的。
三洋缺的是资本,缺的是更大的法人网络,也缺少能够支撑它真正进入海外市场的基础。
虽然说理论上这些东西靠自己也能慢慢积累。
只是需要多少年?
十年?
二十年?
更重要的是,日本证券业接下来还会不会给他这么长的时间?
土屋不知道。
可如果把三洋放进西园寺,这些问题却几乎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西园寺已经有钱,有企业,有海外投资体系,也有足够庞大的信息与计算设施。他们现在缺少的,恰恰是三洋手里已经握了几十年的那些东西。
牌照、交易所资格、交易与结算体系,还有一批真正懂得证券业务的人。
两边缺少的东西,几乎正好能够拼在一起。
土屋忽然发现,自己此前一直想的是该怎么把三洋做大。
可也许真正值得考虑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三洋这个名字最后能够走到哪里。
而是自己到底想走到哪里。
他在野村待过十几年,后来回到三洋,一路做到社长。走到今天,他真正感兴趣的始终都是证券本身。
他想知道交易系统以后还能变成什么样,证券会社会怎样使用计算机和信息网络,也想看看日本企业的融资方式、海外投资和资本市场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那么继续守着三洋这块招牌,也没有多少意义。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在之后的他看来称得上是最明智的选择——他要加入西园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