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研究部的活动室比平时安静很多。
皋月推门进去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一排西装。
土屋和跟来的几个人坐在靠墙的一侧。
活动室里的椅子原本就是给大学生用的,几个身材已经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坐进去以后多少显得局促。
桌上还摆着上一期部刊、几本经济杂志和一盒不知道是谁吃剩下的饼干,与旁边那几只厚厚的证券资料袋放在一起,看上去格外奇怪。
屋里原本还有几名部员。
大概是受不了这种气氛,现在只剩一个人在最里面整理资料。看见皋月进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抱起自己的东西,很识趣地从另一扇门溜了出去。
皋月看了一眼。
看来自己这个挂名部员,今天大概给研究部制造了不少压力。
土屋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
“西园寺小姐。”
“让各位久等了。”
皋月把包交给千鹤,在长桌另一侧坐下。
“刚才谈得比预计久了一点。”
“我们本来就是临时过来,能够等到您已经很好了。”
土屋也重新坐下。
“我让人把三洋目前能够整理出来的资料都带来了。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先从资本结构和现有业务开始。”
他说着,旁边的律师已经把最上面的文件袋推到桌前。
皋月看了一眼,却伸手压住了文件袋。
“这些等一会儿再看。”
土屋的手停在桌边。
皋月望着他。
“土屋先生,我先问几个和价格无关的问题。”
“您请问。”
“如果西园寺收购三洋以后,三洋证券这个名字消失,您能接受吗?”
土屋似乎没想到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才开口说道:
“如果您问我有没有感情,那肯定有。我从野村回来以后,在三洋待了很多年,现在公司的不少人也是我亲自招进来的。”
“不过,名字保留下来对证券业务本身没有多少帮助。如果并入西园寺以后,需要统一品牌或者重新建立法人形象,我不会为了‘三洋’两个字反对。”
回答得很完整。
皋月继续问道:
“那社长的位置呢?”
土屋这一次笑了一下。
“西园寺小姐,我今天已经把经营控制权摆到桌上了。如果还坚持社长必须是我,那这个控制权交得也没多少诚意。”
“我可以继续负责业务,也可以改成其他职务。您如果找到比我更适合的人来管公司,我接受他的安排。”
皋月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文件袋边缘。
这些问题都不难。
一个已经决定卖掉公司的人,完全可以给出漂亮答案。
于是她换了一个方向。
“好。”
“那么土屋先生现在告诉我,三洋最不值得买的三个地方是什么。”
桌边安静了下来。
旁边的专务下意识看向土屋,财务负责人也抬起头。
为了今天这次见面,他们已经尽可能把能够想到的东西都整理好了。
三洋这些年在交易系统上的投入、现有法人客户、证券业务免许、东京证券交易所资格、交易规模和员工构成,甚至西园寺接手以后需要多长时间完成整合、重新扩大营业,他们都准备了相应的资料。
毕竟他们是来争取西园寺收购三洋的。
一路上想的也都是该怎么证明三洋值得买,哪些业务能够立刻派上用场,又有哪些东西是其他候选证券会社很难同时提供的。
唯独没有准备一份“为什么不要买三洋”。
土屋看着皋月。
“您想听到什么程度?”
“土屋先生刚才在校门口说,账有问题就翻账,人有问题就换人。”
皋月的语气很平静。
“我要你说服我‘不要买三洋’。”
室内的气氛顿时变了,三洋的人全都忍不住用余光看向了土屋。
土屋看着皋月,沉默了下来。
夸自己的会社其实很容易。
三洋有完整的证券业务免许,有东京证券交易所资格,有已经运行多年的交易和结算体系,也有他这些年一直坚持投入的计算机系统。
只要愿意,他可以坐在这里说上一个小时,告诉皋月三洋有哪些东西值得西园寺买下来。
就算要他说几句三洋的缺点,也不难。
经营成本偏高,部分营业网点效率下降,行情不好以后自营收益也没有以前稳定。挑出这些谁都知道的问题,再补上一句“以后需要改善”,同样可以回答皋月刚才的问题。
可那不是真的在分析三洋。
人总是会下意识地放大自己的优点,忽视自己的缺点。
土屋扪心自问,自己其实也一样。
这几年他想过三洋以后该怎么发展,想过怎么加强系统,怎么控制成本,也想过市场如果继续低迷,公司应该怎么撑下去。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
如果今天自己不是三洋的社长,而是一个准备拿钱收购它的人,这家公司到底有什么地方,会让自己不愿意买?
想到这里,土屋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几只文件袋。
旁边几个人都没有出声。
过了十几秒,他才重新抬起头。
“第一是关联会社。”
他终于开口。
“泡沫最热的几年里,证券公司周围的金融会社扩张得太快。很多资产当时看起来有足够抵押,放到现在重新估值,安全边际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大。”
旁边的财务负责人神情略微变了一下。
土屋却继续说了下去。
“目前还没有出现足以影响三洋正常经营的大额损失,可如果地价和股票继续下跌,这部分会比证券本体更早出问题。”
“尤其一些依赖资产价格维持信用的融资,我希望西园寺查的时候直接按照更低的估值重做一遍,不要继续沿用去年的数字。”
皋月看着他,微微点头。
“第二呢?”
“自营。”
土屋双手交握在桌面上。
“过去几年股价一直在涨,证券会社自己持有股票,不仅能从交易里赚钱,账面上的投资收益也很好看。三洋那时候也增加了不少自营持仓。”
“可从去年开始,市场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股价继续下跌以后,这些原本能够带来收益的持仓,现在反而在不断占用公司的资金,还要承担继续贬值的风险。”
“如果继续等行情恢复,也许会回来。但我现在已经不太愿意拿公司资本去赌这个‘也许’。”
他停了一下。
“如果西园寺接手,我建议尽调同时就把能够变现的部分重新分类,宁愿确认损失,也别把风险一直挂在那里。”
“第三?”
“客户。”
这个回答让皋月稍微多看了他一眼。
土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解释:
“我说的客户,不是普通个人账户。”
“过去几年整个行业都太依赖营业人员与大客户之间的私人关系了。为了留住交易,一些条件给得过头,也存在一些现在回头看并不合适的往来。”
“野村和日兴的事情已经证明,这套做法接下来会越来越危险。”
“如果西园寺真的接手三洋,这些客户不能因为交易量大就继续原样保留。该重新审查的重新审查,该切断的切断。”
土屋说到这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刚才皋月让他说服她“不要买三洋”的时候,他还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可真正把关联会社、自营和客户这三项说出来以后,他才发现,其中很多问题其实早就摆在那里,只是过去的自己一直想着怎么经营下去,很少这样从头到尾重新审视一遍。
“总的来说,就是这三个方面。”
土屋重新看向皋月。
“关联会社的风险要重新查,自营持仓要尽快处理,过去那些有问题的客户关系也要重新审查。如果西园寺接手三洋,我认为这些事情都应该先做。”
皋月听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压住的文件袋。
土屋刚才说的三项,和他在校门口提到的基本一致。不过这一次,他已经把问题具体说了出来,也给出了自己的处理意见。
“如果按照土屋先生说的办法查下去,最后发现三洋的问题比您现在估计的严重很多呢?”
土屋抬头看她。
“西园寺还是可以买三洋,不过控制权交割以后,您必须留下来。”
皋月把桌上的文件袋推回他面前。
“我说的留下,不是保留一个名誉董事的位置,也不是做完半年交接就退休。关联会社、自营持仓和过去那些特殊客户,都要由您配合西园寺的人一起处理。”
“您的职位我现在也不会保证。收购以后是不是继续担任社长,三洋这个名字还会不会保留,都要等整合以后再决定。”
皋月看着土屋。
“也就是说,您把公司卖给西园寺以后,既不能马上离开,也不能保证还能继续做现在的社长。”
“这样的条件,土屋先生还愿意卖吗?”
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土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文件袋。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将它重新摆正。
“西园寺小姐。”
“我如果今天只是想找个人替三洋接下麻烦,最应该谈的是收购价格,也应该要求您在交割以后保留我的待遇,然后尽快把退休安排写进合同。”
他的语速并不快。
一路追到学校以后那种明显的急迫感,这时反而淡了许多。
“可我今天找到您,是因为我还想继续做证券。”
“我认为日本证券业现在发生的变化还只是开始。个人电脑会继续普及,交易信息会越来越快,证券会社依靠营业员挨家挨户维持关系的方式,迟早会被新的系统挤掉很大一部分。”
“这些判断到底对不对,我也想亲眼看到。”
土屋抬起头。
“所以,如果西园寺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我留下。”
“社长的位置可以给别人,三洋的名字也可以撤。”
“过去的账既然是我们这批经营层留下来的,就由我陪着您的人把它们清出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如果最后证明我今天对三洋的判断错得很厉害,西园寺认为我不适合继续做下去,到那时候再让我走,我也认。”
皋月看着他。
教授刚才画在纸上的两个方框,忽然又浮现在脑中。
把选择交给对方。
让不同的人自己走向不同的答案。
土屋已经选了。
而且比她原本预想得还要干脆。
“还有一个问题。”
皋月重新靠回椅背。
“您既然这么早就看到了这些,为什么以前还让三洋继续承担那些风险?”
这一次,土屋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尴尬。
“因为我也是最近才真正想明白。”
“去年我还觉得行情只是调整,三洋只要控制成本、继续加强系统投资,总能等到市场回来。”
“到了今年,越来越多东西开始对不上了。交易量、客户态度、融资环境,还有这几天野村和日兴发生的事情。”
土屋苦笑了一下。
“人很难在自己还赚钱的时候承认过去那套办法已经失效。我也一样。”
“所以您如果问我是不是早就把这些事情全部看清楚了,我不能这么说。”
“我只是比继续等下去早了一点停下来。”
皋月唇边慢慢出现一点笑意。
这个回答反而比一句“我早就预见到了”更让她满意。
一个真正经历过泡沫时代的证券会社社长,在一九九一年突然拥有超越时代几十年的判断,那才值得怀疑。
能够在事情真正烂到无法收拾以前,早上几年承认方向变了,就已经可以证明他足够有价值了。
尤其这个人还愿意把自己一起押进来。
皋月伸手,把那只文件袋拉到了自己面前。
这一次,她解开了上面的扣绳。
土屋看见这个动作,肩膀不由得松了一下。
“收购价格今天不谈。”
皋月一边翻开第一页,一边说道:
“西园寺的人明天进入三洋做尽调。财务、法务、结算和系统全部查,关联会社也要一起提供资料。”
“任何已经知道的风险,现在就列清单。明天以后如果查出您今天知道却故意没有说的东西,这次谈判就到此为止。”
土屋点了点头。
“可以。”
“至于其他几家候选会社……”
皋月看向千鹤。
千鹤已经拿出了随身携带的记事本。
“告诉证券准备组。”
皋月稍微想了一下。
“先停三天。”
千鹤抬起头。
“全部吗?”
“嗯。”
皋月重新看向土屋。
“三天时间,先把三洋查一遍。”
“如果账面情况和土屋先生今天说的东西大致一致,西园寺就不再浪费时间敲其他人的门了。”
土屋坐在那里,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从昨天晚上开始思考,到今天早上召集人,再从西园寺本宅找到集团,又一路找到学习院,在校门外站了一个多小时。
最开始,他只是想争取一次谈判。
现在,西园寺却已经准备暂停其他候选公司的接触了。
皋月翻过三洋证券的资本结构表。
“土屋先生。”
土屋回过神。
“是。”
“您今天在校门外说,只希望我给三洋一次坐上谈判桌的机会。”
皋月抬起眼,脸上重新带上了那种很自然的笑意。
“现在不一样了。”
“从明天开始,西园寺的人会进三洋。”
“接下来能不能留下这张证券牌照,能不能把它变成西园寺自己的入口,就看您准备让我们看到什么了。”
土屋望着她,过了片刻,也笑了起来。
“您会看到全部。”
皋月看了土屋一会儿,轻轻点头。
“好,那我就等着看。”
她低下头,继续翻阅手里的文件。
收购是否最终进行,还要等西园寺的人进入三洋以后才能决定。
但经过今天这场谈话,三洋已经不再只是候选名单上一个和其他证券会社差不多的名字。
很多年以后,土屋会成为西园寺金融体系中最重要的经营者之一。
三洋证券这个名字则会在之后的整合中逐渐消失,它的牌照、人员、客户和交易系统被全部并入新成立的西园寺证券,并成为这家日后发展为世界最大证券公司之一的金融机构最早的核心部分。
而这一切,还得从土屋阳一在一九九一年六月的这个下午,主动跑到学习院拦下了一位少女开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