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没有在意这些。
他打开PPT,没有先讲患者的基本情况,而是直接放出了一张冠脉造影的图像。
屏幕上,19 岁女孩的左主干从开口到远端弥漫性狭窄,最窄处超过 90%,像被人用绳子勒住了一样。
“各位专家,各位同仁,大家上午好。请大家先看这张造影。”
“如果这是你的患者,19 岁女性,没有任何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病史,不吸烟不喝酒,家族里没有早发冠心病史。”
“现在她有劳力性胸痛,肌钙蛋白升高,造影显示左主干 90% 狭窄。你会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一下子抓住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几个低头看手机的人都抬起了头,看向屏幕。
“我想,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要么是放支架,要么是做搭桥。” 周成接着说,“当时我们医院的医生也是这么想的。心内科说介入风险太高,建议心外科搭桥;心外科说患者太年轻,开胸创伤太大,建议心内科介入。两个科室吵了一个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
台下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很多医生都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但我当时说,不能放支架,也不能搭桥。”
周成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因为这个患者的狭窄,不是动脉粥样硬化导致的,是炎症。如果贸然手术,这个 19 岁的女孩,可能活不过一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那个德国年轻医生也放下了手机,皱着眉头看向周成。
“为什么这么说?”
周成切换到下一张 PPT,上面列出了患者的所有检查结果。
“我注意到了五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第一,患者是年轻亚裔女性,这是多发性大动脉炎的高发人群。”
“第二,血沉和C反应蛋白轻度升高,提示全身炎症反应。”
“第三,超声心动图发现少量心包积液,这是大动脉炎常见的心脏外表现。”
“第四,冠脉 CTA 显示是均匀的环形管壁增厚,累及全层,而不是动脉粥样硬化的偏心性斑块。”
“第五,右冠形成了侧支循环,说明病变至少存在了 3 个月以上,不是急性病变。”
他用激光笔逐一指着每个细节,拆解自己的诊断思路。
没有空泛的理论,没有复杂的公式。
就是一步步教大家怎么从一堆看似无关的检查结果里,找到指向真相的线索。
台下的人都听得非常认真,有人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
那个德国年轻医生也拿起了笔,在会议手册上划着重点。
“综合这些线索,我诊断患者是多发性大动脉炎累及冠状动脉。”
周成调出患者的全身血管 CTA 图像。
“后来我们给她做了全身血管 CTA,发现她的左侧锁骨下动脉和右侧颈总动脉已经有轻度的管壁增厚,证实了这个诊断。”
接下来,周成没有急着讲治疗方案,而是放出了三个对比病例。
第一个是卡特教授之前接诊的 21 岁患者,一开始误诊为冠心病,准备放支架,幸好及时发现是大动脉炎,经过半年抗炎治疗,狭窄从 85% 降到 30%,完全不需要手术。
第二个是米勒教授提到的 23 岁患者,误诊后做了搭桥手术,术后三个月桥血管闭塞,最后死于心力衰竭。
第三个是克利夫兰 10 年前接诊的一个 17 岁患者,活动期植入支架,术后一个月发生支架内血栓,抢救无效死亡。
“这三个病例告诉我们,大动脉炎活动期的有创操作,死亡率和并发症率高得惊人。” 周成的语气很沉重,“但遗憾的是,直到今天,还有很多医生不知道这个病,看到冠脉狭窄就放支架,导致很多本可以避免的悲剧。”
台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
很多人都想起了自己曾经遇到过的类似病例,当时只觉得是手术并发症,现在才明白,原来很可能是诊断错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从主会场出来休息的医生,听到里面的讲话声,好奇地探头看了看。
当看到屏幕上的三个对比病例时,他们对视一眼,轻轻走了进来,找了个后排的空位坐下。
“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我整理了克利夫兰医学中心过去十年,所有收治的大动脉炎冠脉受累患者的资料。”
周成切换到下一张 PPT,上面是一个清晰的柱状图。
“一共 56 例患者。其中 7 例在炎症活动期接受了介入治疗,5 例出现支架内再狭窄,2 例发生支架内血栓,并发症发生率 100%。而另外 12 例,先给予规范的抗炎治疗,等血沉和 C 反应蛋白完全正常后,再根据情况决定是否手术。这12例患者,无一例出现严重并发症,远期通畅率达到 92%。”
这个数据一出来,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100% 的并发症率?这太可怕了!”
“我上个月刚给一个 22 岁的女性放了支架,她也没有危险因素,不会也是大动脉炎吧?”
“以前从来没人做过这么系统的统计,我们都不知道风险这么高!”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刚才那两个进来的医生,拿出手机给同事发消息:“快来 3 号会议室,这个报告比主会场有意思!”
越来越多的人从其他会场赶过来。
有人手里还拿着主会场的资料。
原本空了一大半的会议室,很快就坐满了。
后来的人没有座位,就站在过道里,还有人挤在门口,踮着脚往里面看。
原本只能容纳150人的会议室,此刻挤了至少 200人。
林薇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满是骄傲。
罗伯特教授和艾森教授也相视一笑。
周成这场演讲,彻底“火”了!
等大家的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周成继续说道:
“基于这些数据,我们提出了大动脉炎冠脉受累的诊疗流程。”
“第一步,年轻育龄期女性中,无危险因素的冠脉狭窄患者应常规检查炎症指标,并尽可能完善血管CTA以排除大动脉炎。”
“第二步,确诊大动脉炎后,先给予糖皮质激素联合免疫抑制剂抗炎治疗 3 到 6 个月。”
“第三步,炎症控制后,复查冠脉造影,如果还有重度狭窄和心肌缺血,再选择介入或搭桥治疗。”
他把诊疗流程做成了一张清晰的流程图,放在 PPT 上。
“这个流程很简单,不需要复杂的检查,任何一家医院都能做到。只要按照这个流程来,就能避免 90% 以上的误诊误治。”
原定 15 分钟的报告时间,已经过去了 25 分钟。
主持人不得不提醒周成:“周医生,已经超时了。”
“好的。” 周成点了点头,切换到最后一张 PPT,上面只有一句话:“作为医生,我们不能只看到狭窄的血管,更要看到血管背后的患者。”
“我的报告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周成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