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安的脚步在废墟边缘顿住。
夜风卷着焦糊味,扑在脸上有些发黏。他刚才那一掷,看似随意,实则耗尽了最后一点清明。怀里的那枚舍利子晶核,正隔着衣料,透出一股刺骨的阴寒,像块冰贴在心口,一点点冻结血液。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苏媚儿一身黑衣,鬓角还沾着未干的泥点。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陈长安的胸口,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这东西太邪,扔了吧。”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那双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陈长安,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陈长安没停步,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
他只是抬起手,动作迟缓地将那枚还在微微颤动的晶核,重新塞进贴身衣袋。指尖触碰到晶核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寒意顺着经脉窜遍全身,激得他浑身一僵。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嘲弄。
“邪?”
他吐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它能让国师生不如死。这就够了。”
苏媚儿上前一步,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道极大,指甲几乎要嵌进陈长安的肉里。
“你疯了?”她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急促,“那是用孩童性命祭炼出来的诅咒!你把它收起来,就是在把炸弹揣在怀里!你以为你是谁?能压得住这玩意儿?”
陈长安任由她抓着,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理智。在他眼里,这枚晶核不是诅咒,是一笔坏账,一笔必须有人来背的烂账。国师想拉着所有人陪葬,他就偏不。既然这玩意儿能恶心人,那就让它继续恶心下去,直到彻底失效。
“我压不压得住,是你该操心的事吗?”
陈长安轻轻挣脱了她的手。动作不快,但苏媚儿竟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前面,让她无法再靠近半分。
就在这时,陈长安突然弯下腰。
他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声沉闷而压抑,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体内乱窜的气机。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手掌撑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指缝间,一丝鲜红的血迹渗了出来。
不多,但在惨白的月光下,红得刺眼。
苏媚儿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见过陈长安受伤,见过他满身是血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但从未见过他如此虚弱。那不是皮肉伤,那是根基在动摇。龙脉气的反噬,加上寿元的透支,正在从内部瓦解这个男人。
“陈长安!”
苏媚儿惊呼一声,想要扶他,却被他挥手挡开。
陈长安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抹暗红的血渍。他看着苏媚儿,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仿佛刚才吐血的人不是他。
“放心。”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将那颗仍在隐隐作痛的晶核护得更紧了些。
“我死前会把它熔了——不会留给你收拾烂摊子。”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苏媚儿心头。
熔了?
怎么熔?以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拿什么熔?靠那点微薄的龙脉气?还是靠他那条快要断掉的命?
苏媚儿张了张嘴,想骂他狂妄,想吼他愚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知道陈长安的性格。
一旦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不是固执,这是操盘手的执念。在他眼里,天下万物皆是筹码,连自己的命也不例外。既然这笔交易还没结束,他就绝不会提前离场。
风更大了。
远处的云层散开些许,露出半轮残月。清冷的光辉洒在废墟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长安不再看她,转身迈步。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重心不稳,像是在泥泞中跋涉。但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折断却绝不弯曲的铁钉。
苏媚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融入晨雾之中。
她没有追上去。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
她清楚,现在的陈长安不需要陪伴,只需要结果。任何多余的关心,都会成为他操盘路上的变数。而他最讨厌的,就是变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抓住他手腕时的触感,冰冷,僵硬,却又真实得让人心慌。
“真是个混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消散在风中。
……
通往城中的土路崎岖不平。
陈长安走得很慢。
体内的寒气越来越重,像无数根细针在血管里游走。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去压制那股想要吞噬理智的冲动。
他不敢停。
一旦停下,那股寒意就会彻底冻结心脏。
怀里的晶核还在跳动,一下,又一下。节奏诡异,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笑。
“还能撑多久?”
他在心里问自己。
【标的量化】的能力因为伤势过重,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能看到的只有眼前这条灰蒙蒙的路,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除此之外,一片混沌。
但他不在乎。
只要到了城里,只要见到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只要把那笔“破妄债”彻底清算干净,这一切都值得。
国师的诅咒很狠,但狠不过人心。
百姓的怨念很重,但重不过利益。
他要用这枚晶核,做最后一把刀。
一把割开虚伪、斩断贪婪的刀。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命。
陈长安抬起头,看向远方。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大乾来说,风暴才刚刚酝酿成型。
他迈过一道沟壑,靴底踩碎了一块枯骨。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回头。
脚步依旧沉重,却异常坚定。
身后的废墟渐渐远去,前方的城镇开始苏醒。
炊烟升起,鸡鸣犬吠,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与刚才的死亡之地,截然不同。
陈长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粪便的味道,难闻,却充满了生机。
他擦掉嘴角的血迹,继续向前走去。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他的背上。
温暖,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冷。
但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却很真实。
因为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哪怕是用命去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