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太平

“亏欠?”

刘年被这句话给气笑了。

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对。

幡外的古老,是真他妈欠揍。

可眼前这个古老,好像还真没对他干过什么缺德事。

至少在这村子里,还没有。

刘年皱着眉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我问你个事。”

古老抬眼。

刘年道:“假如说,你杀一个无辜的活人,能救苍生,你杀不杀?”

古老怔了怔。

心想这年轻人为什么突兀地问出这么个问题来。

可他也只停了那么一下,便开口作答。

“自然是杀。”

回答得很平。

一点犹豫都没有。

刘年听得心里一沉,表情立马就冷了下来。

“可那人是无辜的!”

古老摇头。

“若他一死,便可救苍生,那他便不算无辜。”

刘年盯着他。

“你就真没有一点怜悯?”

“怜悯?”

古老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

村子上方像永远罩着一层脏布,多大的风都吹不开。

眼神失焦片刻,随即露出苦笑。

“太奢侈了。”

这话说得轻。

可刘年听着,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古老没再接着说,伸手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红纸,又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

“八字已成,该取名了。”

刘年看着他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忍不住问:“取什么名?”

古老低头看着红纸,声音放缓了些。

“孩童的名讳,多半是父辈对他的期许。”

“从前老夫替人起名,多用财、权、情、义。”

他说到这里,笔尖停住。

“可如今......”

古老沉默了一阵。

刘年没催。

风吹过桌边,那杆破布幡轻轻晃了晃,上头“起名、测字、文书”几个字歪歪扭扭,像随时要被风撕下来。

古老终于落笔。

两笔写完。

刘年凑近一看。

红纸上,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

太平!

“此二字,便是如今唯一的期许。”

古老放下笔,眼底也跟着暗了下去。

此时此刻,气氛有些沉闷,两人都没再说话。

太平......

这两个字他见过太多次,也听过太多次。

在姐妹们的记忆里,在那些已经死了的人的嘴里。

他们拼到最后,不就是想要这两个字吗?

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当官发财,甚至不求活得多体面。

能吃口饱饭。

能睡个安稳觉。

能不被鬼啃,不被兵抓,不被人当畜生一样拖出去。

就够了!

刘年沉默了片刻,心里的那点酸意刚冒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一想到古老和邢屠,脸色又冷下来。

“太平?”

刘年笑了一声,笑得挺难听。

“这就是你和邢屠投靠恶鬼的理由?”

古老抬头看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这个村子,曾经十分贫瘠!”

“虽无恶鬼,但兵荒马乱,朝廷时常来抓壮丁,百姓们也是食不果腹!”

“如今有恶鬼压着,听起来荒唐,可它们让百姓下地,让百姓做工。只要按规矩来,至少能活!”

古老顿了顿。

“能活,已是不易,也不失为一种太平!”

“哦?”刘年越听越气,“你还真是会说啊!”

“汉奸!”

古老不懂汉奸二字是何意思,但细品之下,顿时明白过来。

他无奈摇了摇头,没再解释。

刘年看着他这样,火气反而更往上冒。

“当汉奸,就当得光明磊落一些,干嘛还要搞些大义救人的戏码?”

“刚才那一套,你们没少干吧?”

“把快要被砍头的活人换成恶鬼,手段挺熟练啊?”

古老知道他说的是陈王氏那事。

他捏起红纸,轻轻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墨,淡淡道:“市井戏法罢了,没什么玄奥之处,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刘年冷笑:“你倒是谦虚,刚才大变活人的手段,的确了得!”

古老这才抬眼看他。

眼神有点古怪,又有点疲惫。

“若真了得,你我皆能看得出来,恶鬼便看不出来吗?”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这话瞬间点醒了他。

对啊!

他都能看出不对劲,恶鬼监刑官又不瞎。

而且古老和邢屠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一次能糊弄过去,叫运气。

两次三次呢?

次次都糊弄过去?

刘年心里一沉。

“你的意思是......”

古老慢慢转头,看向村子深处。

哪怕隔得远,也能感觉到那地方阴沉得不正常,像整座村子的脖子都被它掐着。

古老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一切,都是那位默许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里没半点轻松。

“它杀活人,早就杀腻了。”

“可若让我们救下几个人,百姓便会觉得,还有盼头。”

“有盼头,就会忍。会把一口气吊着。”

古老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那位最喜欢的,就是等人把希望养起来,再亲手撕碎!”

刘年听得后背发凉。

他忽然想起刚进村时那些人躲他的眼神。

不是冷漠。

是怕!

怕到连看他一眼都像犯了规矩。

古老收回目光,忽然道:“方才铁匠铺的事,老夫都看见了。”

刘年眉头一挑。

古老盯着他:“老夫劝你一句,少管闲事。”

刘年立刻往前一步。

“铁痴和岁岁,还有药鸠......他们之间到底......”

古老抬手打断他。

“自身尚且难保,何必打听旁人的事。”

“背后议论他人,非君子所为。”

刘年耸了耸肩,这话他没反驳。

古老将那张写着“太平”的红纸折好,压在桌角。

“你此刻前来,应是为了流民税吧?”

刘年一愣。

没承认,也没否认。

古老看着他,平静道:“老夫可以为你作保,让你在村中长住。”

刘年这回真愣住了。

他盯着古老看了好几眼,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阴谋。

“你给我作保?”

“嗯。”

“不是,你脑子没事吧?”

古老没理他的挤兑。

刘年忍不住道:“你在幡外头恨不得弄死我,在这里头倒想救我?你们这人格分裂得是不是有点严重?”

古老皱眉听不懂刘年在说什么,却也没问。

刘年看着他,干脆换了个问法。

“这村子里面的规矩有些乱,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下?”

古老点头。

“村中税法,最要紧的有两种。”

“人头税,流民税。”

“还有一种,若被老爷亲自看上,便会成为祭品。”

刘年想到八妹手腕上的红绳印,脸色立刻沉了些。

“外乡人入村,三日内若无人作保,便归入流民税。”

古老指了指村口方向。

“届时巡夜鬼会将人拖去屠税台,剥皮称魂。若有人作保,便算此户中人,可免流民税。”

刘年皱眉:“这么简单?”

“简单?”

古老看了他一眼。

“每户人家,只能存在两人,村里的人连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几乎没人会为一个外乡人作保!”

“等等!”刘年愣了一下,“什么叫一户只能有两个人?”

“就是人头税!”古老解释道,“每隔十日,每户都要交出一个家人给恶鬼。一直交到这户人家只剩两人为止。”

刘年听着,胃里一阵翻腾。

他几乎是下意识骂出声:“这他妈叫什么人头税?这不是逼人杀自己家里人吗?”

古老没说话。

刘年又问:“那剩两个人以后呢?”

“便不用再交。”

“那要是家里又添人呢?”

话刚出口,刘年自己先顿住了。

他的目光慢慢落到桌角那张红纸上。

那张写着“太平”的红纸,还被砚台压着。

他忽然想起来。

古老刚才说,村东头有户人家,昨日得了一子。

刘年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你刚才说,有户人家昨日生了个孩子。”

古老垂下眼。

刘年的声音有些发紧。

“所以十天后......”

古老苦笑了一下,点头。

“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