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斜斜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花影。
柳闻莺坐在窗前书案,摊开一卷地理志。
养济院诸事已毕,难得半日清闲。
她也乐得偷闲,拿一卷书看得入神。
廊下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柳闻莺抬眼见裴泽钰一身霜色常服,踏进院门。
他今日未戴官帽,墨发以玉簪半束,少了些朝堂上的清肃,平添几分闲适风致。
柳闻莺合上书卷,微讶:“二爷这个时辰怎有空过来?”
“今日休沐。”
说完见她眸中讶色未消,唇角微扬,“怎的不欢迎?”
柳闻莺忙起身让座,“我哪儿敢,只是难得见二爷休,上回你说休沐,午膳未用便被吏部急函召去了。”
难得的相处时光,裴泽钰不愿过多纠结,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扫过她案头的书卷,“在看什么?”
“大魏的地理志,尤其说陇西有月牙泉,沙山环抱,水映星月,千年不涸。”
不止如此,书上还写夜半泉畔听风,能闻驼铃隐隐。
柳闻莺在现代也是见过月牙泉的,若是能再见一见,也算缅怀不能回去的时代。
裴泽钰觉出她语气里的惆怅,“你喜欢那处?”
“嗯,觉得很神奇,茫茫沙海,偏有一泓清泉生生不息,数千年也不干涸,若能亲眼再见见就好了。”
她说的是“再”,裴泽钰敏锐捕捉。
原先在杏花村的柳闻莺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京城,那么她所说的西北月牙泉,必定是她在另一个世界去过的。
“待这段时间后吏部事务稍缓,我陪你去,如何?”
柳闻莺转回头看他,眸光亮了亮,又黯下。
“你哪有空闲,何况那里路远,往返少说两月……”
裴泽钰打断:“吏部并非离了我就不能转,若真想走,也不是不可。”
“真的?那说定了!拉钩!”
那截小指纤细莹白,裴泽钰眼底掠过笑意。
他抬手,郑重与她勾指:“说定了。”
一阵风从敞开的窗牖吹入,翻动书页。
夹在书中的几张笺纸滑落,柳闻莺忙去捡,裴泽钰也俯身拾起脚边的那张,见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裴泽钰:“这是你的字?”
柳闻莺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点头道:“读地理志时随手记的,没什么。”
裴泽钰:“字不错,就是笔力太柔,谁教你的?”
不仅不错,还很眼熟。
柳闻莺浑然不觉他话中深意:“薛璧呀,他的字写得可好看,但我总是学不会,你看,他写的范本多好看。”
裴泽钰接过那张纸,上面是薛璧的字,清隽舒展,确有风骨。
将范本搁下,裴泽钰语气淡淡:“形有余而神不足,我写给你看。”
“哎,你别贬低人家。”
当年薛太师薛璧的字在京城也是有名的,有其父必有其子,薛璧又能差到哪里去?
但恐怕柳闻莺说出来,也只会换来裴泽钰一句,有名未必就好。
只见裴泽钰提笔蘸墨,在旁边的空白宣纸上写落,边写边说:“你且看着,习字如立身,须有筋骨。”
他落笔,笔锋如刀,劈纸而下。
一个“陇”字跃然纸上,横如孤松,竖似寒铁,转折处锋芒内敛,却自有铮铮气度。
与薛璧的温润清雅截然不同,他的字端方里藏锐利,清隽中透力量。
柳闻莺看得怔住,啧啧道:“字如其人,你的字果然像你这个人。”
“何处像?”
仔细端详后,柳闻莺道:“外表看着清冷端正,细看笔锋里却藏着不肯折的劲儿。”
评价完她又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难写了,没有几十年的功底练不成。”
“那是你未得要领,我教你。”
柳闻莺正想推辞不必,她能识字记账便够了……
怎奈裴泽钰已握住她手腕,将她带到案前。
另一只手环过她腰侧,几乎是半拥着她,将她圈在书案与自己胸膛之间。
柳闻莺耳根微热,“二爷……”
裴泽钰恍若未闻,将毛笔塞进她手中,像是最严厉的名师,“握紧。”
都说习字能让人的心愈来愈沉静,但柳闻莺的心跳却是更乱了。
甚至手一颤,墨汁在宣纸上滴出墨迹。
裴泽钰低笑,“紧张什么?”
“不,不紧张,只是……你教人写字都这般亲近吗?”
他会带着她的手腕,一笔一划去写,让她感受如何运笔,力道收放。
同时,他的体温也会透过衣衫传来,熨烫得脊背暖意蔓延。
裴泽钰低头看她,眸中带笑:“没教过别人,只教你。”
窗外忽然起风,粉白花瓣乘着风涌进,纷纷扬扬。
有一瓣正好沾在她鬓边,裴泽钰松开握笔的手,捻起那瓣花。
他将花瓣搁在未干的桌旁,继续教她写字。
在裴泽钰的手把手教导下,柳闻莺笔画虽仍显秀逸,但也有了几分挺拔意味。
他带着她写完最后一捺,笔锋扬起,袖摆扫过她手背。
裴泽钰也不放开,就着这个姿势,在她耳边问:“现在呢?觉得谁的字好?”
感觉是送命题,柳闻莺仔细思考后,谨慎回答,“……当然是裴大师教的更好呀。”
他凝视她含笑的眼,在她鼻背上刮了刮,“贫嘴。”
环在她腰间的手未松,反而收得更紧些。
风还在吹,花瓣不断飘进来,落在他们发上、肩上。
阳光将两人相叠的身影投在宣纸上,墨迹未干,花香满衣。
练完字后,菱儿将午膳端来。
两人随性一提,心意相通,决定在院子里吃,饭菜被摆上去。
用饭的时候,柳闻莺执箸为他夹菜,裴泽钰将剔了刺的鱼肉喂她。
柳闻莺嘴巴被塞得鼓鼓囊囊,嘴里的还没咽下,他就又塞过来。
“二爷也别只顾着我,再不吃就凉了。”
裴泽钰又夹一筷无刺鱼肉塞给她,“食不言。”
柳闻莺没招了,只好不断咀嚼。
饭后漱了口,两人在庄子四周散步消食。
海棠开得正盛,或粉或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裴泽钰弯腰摘下一朵完整的,别在她发髻。
周围没有镜子,柳闻莺只好问他:“好看么?”
她仰着脸,日光透过花枝在她颊上投下斑驳影。
那朵海棠斜簪鬓角,衬得眉眼愈发鲜活。
裴泽钰含笑点头,“好看。”
柳闻莺提裙向前跑去,她看到盛开得最大的一朵,摘下后踮脚别在他的鬓边。
谁说男子不能簪花?裴泽钰簪着花,更显风华,花叶衬眉眼,冷容染浅香。
“二爷也是极好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