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
全家去给张父张母上坟。
老两口被合葬在郊区的一处荒地，没有立碑，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土堆。
荒地里野草足足半人高。
但坟头周围两米内还算干净。
张桂英悄悄问水燕，“你爸这段时间来过？”
“嗯。”
张水燕点点头，小声说，“张子明他们几个被抓后，我爸第二天就来给爷奶上坟了，那天他一个人来待了好长时间。”
“……”
张桂英轻轻叹口气。
张桂香瞧见坟头就有点绷不住了，小辈们也不说笑了。
全家骑了好几辆三轮车来的。
车子上放了好几把铁锨和祭品。
张桂英塞了把铁锨给张桂香，又塞了把锨给张永丰，自己也拿了一把，三兄妹顾不上伤感，默默地给父母包坟头。
所谓包坟。
就是把新鲜的土盖在坟头上，把被风雨腐蚀过的坟头，堆成大一点，形状也更好看的土堆。
本地上坟前都会先包坟。
小辈们默契地在旁边拔草。
包好坟。
张永丰摆上苹果饺子和白酒当祭品。
他跪在坟前，边摆东西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爸，妈，我跟桂香桂英还有秉和，带着小家伙们来看你们了。”
“你们看看咱们家的孩子，个个都长的精神又排场，你们可得保佑孩子们都顺顺当当的。”
“时间过的真快啊。”
张永丰声音很低，“这一转眼，我们兄妹仨都比你们俩年龄还大了。”
听到这话。
张桂英鼻子猛地一酸。
张桂香更是彻底绷不住，眼泪无声地落。
时隔几十年。
张桂英已经记不清父母的样子了，每次回忆小时候的事，父母的脸都是年轻而模糊的。
但记忆中。
父母感情很好。
小时候家里条件也好，别人吃不上饭的时候，他们三兄妹还去学堂读过书，长身体的时候，家里从来没缺过他们的米面粮油。
营养跟上了。
三兄妹个头都比同龄人长得高。
要不是怕连累他们兄妹仨，爸妈也不会自尽。
虽然早逝。
但张桂英觉得父母对他们兄妹的影响挺深的。
爸妈不重男轻女，对他们兄妹仨一视同仁，他们兄妹仨也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对儿女都是一样看待。
爸妈是那种牺牲式父母。
他们兄妹仨也都是付出型，愿意帮扶子女的。
但他们兄妹仨又比不上爸妈。
爸妈教育出来的孩子，个个都有感恩之心。
不像他们兄妹仨家里，个个都有糟心的混账。
哦。
大哥家没了。
张水红张子明跟张子亮可不能算大哥的孩子。
“老五。”
“哎？”
“把金元宝跟活纸都抱来。”
“哦哦哦。”
赵学义屁颠屁颠地去拿东西了，这些东西是赵学义准备的，堆满了整整一个三轮车的车厢。
他把东西抱下来一半。
张桂英看着剩了半车厢的金元宝，“那些咋不抱下来，你还准备带回去啊？”
赵学义语出惊人，“剩下的那一半是我给自己准备的。”
“啥？”
张桂英声音抬高八度，看傻子一样看着赵学义，“好端端的你给自己烧啥金元宝，你有病啊！”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赵学义得意洋洋，“我每年都会给自己烧点，就当提前存钱啊，要不然哪天挂了，刚下去手头紧咋办？我可不想输在起跑线上。”
“……”
所有人都沉默了。
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
好半晌。
张永丰默默对着坟头说话，“爸妈，我刚才说错了，今天来的不都是咱们老张家的孩子，赵学义他姓赵，跟咱老张家没关系哈。”
“……”
赵秉和老脸臊的通红。
张桂英更是拍死赵学义的心都有，她黑脸指着三轮车，“把车里的那些东西，全给老娘搬下来！”
赵学义不干，“妈，我也是有底线的！”
“哦？”
张桂英冷笑，“你的底线是啥？说出来让老娘践踏一下！”
“……”
赵学义气鼓鼓的。
张桂英叉腰骂道，“你去不去？当着你姥和你姥爷的面，别逼老娘大嘴巴子抽你丫的！”
“……”
迫于淫威。
赵学义不情不愿地去了。
没多久他挎来个篮子，篮子里堆的满满的。
张桂英倒出来一看。
好家伙。
给自己留的全都是金元宝。
丫的。
生怕亏待了自己！
张桂英又想抽人了。
张桂香看她要暴走，赶紧抱住她的胳膊，“桂英，冷静啊，老五还小，还不懂事呢。”
“小？”
张桂英忍着脾气骂道，“对，脑仁比瓜子仁还小！”
“……”
张桂香哭笑不得。
但该说不说，有赵学义这一茬，现场的氛围都没这么沉重了。
张桂英咬牙切齿地跟赵学义说，“看在你大姨不哭了的份上，老娘放你一马，但你记住了，老娘不是放马的，下次再丢人现眼，老娘灭了你！”
“……”
赵学义一秒躲到张桂香身后，“大姨，你看我妈！”
“桂英，不许凶孩子！”
“……”
死孩子。
都知道找靠山了。
张桂英都气笑了，“赵学义，你给老娘等着！”
“大姨，你看我妈还威胁我。”
“桂英！”
“……”
张桂英愤愤闭嘴。
上完坟天都快黑了。
全家又回了国营饭店。
汪盈来安城次数少，张桂英大手一挥，让赵学义当东道主，带他们年轻人出去好好玩玩逛逛。
众人走后。
赵秉和也回水光村给张桂英收拾换洗衣服，把时间和空间留给兄妹仨。
张永丰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
收拾的还是张桂香小时候住的那间屋。
张桂香看着熟悉的屋子，一瞬间小时候的记忆全都涌了出来。
“哥，谢谢你啊。”
“谢啥啊！”
张永丰揉了把脸，“爸妈临终前让我好好照顾你俩，结果你俩谁都没少吃苦……”
“哥，你已经很照顾我和小妹了。”
“是啊。”
张桂英帮腔道，“人只要活着，就有吃不完的苦，你自己不也没少吃苦吗，好在现在日子好了，咱俩也算熬过来了。”
他俩熬过来了。
但她姐还没有。
张桂英拉着张桂香坐在床沿，终于有机会跟她说心里话，“姐，你这次回来，就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