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音谦逊地笑了笑,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说这孩子从小跟着我和他小婶身边,学刺绣、学打理铺子、学算账,家里的杂货铺她也帮了不少忙,手脚勤快,不是那种娇生惯养不知柴米油贵的。杨夫人接过帕子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帕角那朵兰花像是能闻见香气,赞不绝口。
苏小清在旁边插了一句,顺势也夸了青青几句。杨夫人听了更高兴了,拉着青青的手没松开过,又把自家儿子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杨文虎今年二十二,比她大了五岁,因为打小身体瘦弱,大夫建议晚几年成婚,将养好了再说,所以一直耽搁到现在。其实这几年养得不错了,能吃能睡,脸色也红润了,去年还跟着他爹去府城进货,来回半个月,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一个孩子,娇养是娇养了些,但没惯出坏毛病。不赌不嫖不喝酒,就是话少了点,人有些闷。
苏小音一边听一边留心观察杨夫人的神情——她说这些话时眼神坦荡,没有躲闪,也不像在刻意粉饰什么。这些年在铺子里迎来送往,苏小音见的人多了,一个人说话真不真心,她能从眉眼之间品出七八分来。杨夫人至少在这桩亲事上,态度是诚恳的,没有藏着掖着。
杨夫人朝屋里喊了一声,杨文虎端着一盘点心从灶房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体型看起来不是那种特别壮实的,但面色十分红润,气息平稳,不像是常年体弱的人。他走到石桌前,把点心放下,微微低着头,不敢看人,耳朵尖都红了,低声说了句“伯母、婶子、陈姑娘,请用点心”,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透着一股子老实劲儿。
苏小音看着他,心里先有了三分好感。苏小音问了他几个问题——平时在铺子里都做什么,喜欢读什么书,对以后的日子有什么打算。杨文虎一一作答,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诚恳。他说他在铺子里帮着理货、收银、接待客人,他爹年纪大了,想把生意慢慢交给他;喜欢读《本草纲目》和一些农书,觉得有用;以后想把布庄好好经营下去,对得起祖上传下来的这块招牌。说完又低头,不敢看人。苏小清在旁边听着,微微点头,这个人是个实在人,不虚不浮,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苏小清问他会不会觉得青青是乡下姑娘,配不上他们镇上的家业。杨文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青青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笃定:“从来没有。我见过青青姑娘,觉得她很好。乡下姑娘怎么了?我娘也是乡下人,我爹娶了我娘,日子过了一辈子,舒心得很。”杨夫人在旁边笑着点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青青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花纹,脸红的像蒸熟的螃蟹,一言不发。但苏小音注意到,杨文虎说“觉得她很好”的时候,青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但她看见了。
双方对这次相看都十分满意。杨夫人留她们吃了午饭,饭菜是杨夫人亲自下厨做的,四菜一汤,红烧鱼、炒鸡蛋、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排骨汤,味道清淡不油腻。吃饭的时候杨夫人不停地给青青夹菜,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到她碗里。
青青也认真看了杨文虎。他吃饭不快不慢,不吧唧嘴,不翻菜,筷子碰到骨头就用另一只手接着,吃完把碗筷整整齐齐放在桌边。这些细微的动作,比什么话都有说服力。青青觉得,这个人可以处一处试试看。
青青心里有自己的考量。她今年十七岁了,也就是家里疼爱她,希望她能在家里多留几年,否则同村一般十四岁就定人家了,十六岁就成亲有孩子的大有人在。她也得为家里的哥哥弟弟们考虑——石头、阿吉、阿福都还没成亲,尤其石头和阿吉功名在身,说亲的人家看重门第名声。自己要是迟迟不出嫁,外人还以为陈家闺女有什么毛病,传出去不好听。等将来嫂子进了门,看着家里还有一个年龄这么大的小姑子待嫁,嘴上不说,心里未必高兴。趁着现在把自己嫁出去,对谁都好。
再说了,杨家就在镇上,从村里过去不到半个时辰的路,想家了随时能回来。杨家是开布庄的,家境殷实,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后家产都是杨文虎的。自己会刺绣,会做生意,算账也没问题——在杂货铺帮了这么多年,算盘打得比苏小清还快,这些本事到了杨家布庄,正好用得上。青青想,先处一处看看,处得来就定下来。杨夫人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恶婆婆,眼神柔和,说话轻声细语,不像是会磋磨儿媳妇的人。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陈父坐在堂屋里抽旱烟,陈母在灯下纳鞋底,两人都没睡,等着她们回来。苏小音把今天相看的具体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杨家的铺面说到后院,从杨夫人说到杨文虎,把他端点心出来的神态、回答问题的语气、吃饭时的一举一动,都细细描述了一遍。
陈母把鞋底放下,看着青青,声音不高但语气郑重:“青青,你感觉怎么样?这不是我们做长辈的说好就好的,得你自己点头。日子是你自己过,不是我们替你过。”
青青抬起头,看着奶奶。烛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过了秤的。
“奶奶,我觉得还行。不讨厌杨文虎。他话不多,但人实在,不是那种花言巧语的。杨家夫人我也见了,说话和气,看人的眼神不虚,不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我感觉她不会磋磨儿媳妇。”青青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奶奶,我今年十七了,也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