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我这等人,你也害怕吗?

宴设在曲江池旁的一座小楼里。

这地方平日不对外迎客,背后东家挂的是一个胡商的名,实际却是崔家专门用来招待不便公开往来之人的地方。

秋雨从傍晚下到入夜,曲江池面被雨线织得朦朦胧胧。

楼中灯火明亮,酒菜摆得精致却不奢靡。

崔慎徽很懂分寸。

若摆得太寒酸显不出崔家的门第。

若摆得太华丽又容易让高强这等人心生戒备。

于是桌上只有八道菜一壶温酒,窗边燃着淡香。

看起来倒像是世家公子雨夜邀友小酌。

高强只带了赵黑子和陈狗蛋两人,两人留在楼下,高强独自上楼。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短袍头发束得利落,脚下却仍是常年走工地的厚底布鞋。

进门之后,他朝崔慎徽拱手脸上带着熟悉的憨笑。

“崔公子抬举,小人受宠若惊。”

崔慎徽起身相迎,笑容温和。

“高兄弟说哪里话,你如今在长安新区一呼百应,连工部和交通部都要倚重你施工,我请你一顿饭倒怕你嫌我这地方清冷。”

“不敢不敢。”

高强坐下,仍只沾了半边椅子。

崔慎徽亲自给他倒酒。

“前些日子黄工师婚宴,我听说高兄弟也在席上。”

“去讨了杯喜酒。”

“两界婚姻,真是千古未有的盛事。”

“是啊。”

高强笑道:“小黄兄弟老实郑姑娘又好,俺看着也高兴。”

崔慎徽点点头。

“长安如今变化太快,火龙升天,铁路开工,仙界歌者唱曲儿,连婚姻礼法都要重订,像我等旧门旧户,有时也难免跟不上。”

高强端着酒杯,笑得很谨慎。

“崔公子这话折煞小人了,你们高门大户都说跟不上,俺们这些搬土扛木头的岂不是连鞋都追丢了。”

崔慎徽被他说得轻笑。

两人前半席谈得极客气。

谈铁路,谈招工,谈工地上工人饭食,甚至还谈到近来长安新区的蜜雪冰城。

崔慎徽说自己喝不惯那甜水,高强说那玩意儿小孩喜欢,工人干完活也爱买一杯,甜得人觉得今日的苦力没有白吃。

直到酒过三巡,雨声渐密。

崔慎徽放下酒盏。

“高兄弟,听说你近来很忙。”

高强也放下筷子。

“工地上忙,官府那边也让俺帮着做些事。”

“帮着做事是好事。”

崔慎徽看着他。

“朝廷扫黑除恶,禁拐肃娼,都是利国利民的大政,崔家世受国恩自然也盼着长安清明。”

高强点头。

“崔公子说得是。”

“只是清查之时,难免泥沙俱下。”

崔慎徽语气仍旧温和,甚至带着替人着想的诚恳。

“高兄弟手下人多消息也杂,有些话听来像真看着像恶,未必都能经得起推敲,若一股脑递上去,伤了无辜不说,也容易让人觉得高兄弟借朝廷之势清理旧怨。”

高强没有立刻答话。

崔慎徽继续说道:“我今日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你做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那些与你无关、与我崔家无关的事,你要报官我绝不拦。”

“可若有些事只是下头人借名生事,与崔家并无直接干系,高兄弟不妨高抬贵手。”

“大家都在长安混饭吃,低头不见抬头见。”

高强忽然笑了一声。

崔慎徽眉眼微动。

“高兄弟笑什么?”

高强端起酒盏,看着杯中晃动的酒光。

“崔公子说笑了。”

“俺高强不过河南道出来的一个粗汉,早年在乡里连县城都少进,后来到了长安,也就是扛木头抬石料带几个兄弟吃口辛苦饭。”

“俺这种人,哪里敢说什么高抬贵手?”

他抬头看向崔慎徽。

“朝廷找上俺,是因为俺手下兄弟确实知道一些脏事,官府让俺们把知道的交出来,俺们不敢不交。”

“毕竟俺们若藏着掖着,下一刀就落到脖子上。”

崔慎徽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这么说,高兄弟是一定要把知道的都交出去?”

高强道:“谁拐了人谁开了黑赌坊,谁拿黑户当牲口使,谁逼姑娘卖身,谁收了工钱不给,谁背后有官差护着,这些俺若知道就交。”

“至于崔公子。”

他停顿了下笑容又朴实起来。

“崔公子乃博领崔氏,高门望族,若这些事与你无关自然不用担心。”

崔慎徽盯着他。

“若有关呢?”

高强没有回避。

“那就不是俺高强跟崔家作对。”

“是做脏事的人跟大唐律法作对。”

楼中安静下来。

崔慎徽终于收起了全部温和。

“高强,你真以为朝廷会一直护着你?”

高强低眉垂眼。

“小人不敢这么想。”

崔慎徽阴冷道。

“你现在替官府递几份线索,公安部给你几句好话便觉得自己能在长安站稳了?”

“你手下那一千多人哪个没有家眷?哪个没有短处?工地用料、招工名册等等你当真以为每一笔都干净到经得起查?”

“这世上想毁一个人,不必证明他有罪。”

“只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可能有罪,便够了。”

高强静静听着。

崔慎徽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替别人挡刀。”

“朝廷今日用你,明日也可以弃你,可世家在长安立了多少年?你得罪了我们工地上有人会找你麻烦,商铺里有人会断你活计州县里有人会翻你的旧账。”

“你护得住自己一时,护得住你那些兄弟一世吗?”

高强端起面前的酒一口饮尽。

放下酒盏时,他脸上的谄笑已经不见了。

“崔公子乃博陵崔氏,位列五姓七望,高门清贵。”

“但贞观八年以前,豫王殿下主政以前,你们可曾正眼看过俺们这些小民一眼?”

崔慎徽目光微沉。

高强声音洪亮起来。

“别说今日同你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搁从前,俺便是远远看你们一眼都觉得像看天上的神仙。”

“俺那时候只知道你们读书做官,门前石狮子都比俺们乡下人的房子气派,俺真以为你们这般人物生来就该受人敬着。”

“可俺后来不明白了。”

他目光紧逼崔慎徽“如你们这样神仙般的人物,为何要做那些腌臜事?”

崔慎徽脸色彻底冷了。

高强声音更加洪亮。

“俺高强不是大人物,也不是政务院总理大臣,俺读书少说不出什么道理。”

“俺只是看不惯这世间有人把百姓当猪狗,看不惯有人穿着绸缎说仁义,背地里杀人如记账般轻松。”

“俺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崔公子若觉得俺碍事,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俺高强一人当之。”

崔慎徽盯着他,目光像雨夜里的冷铁。

“你当得起吗?”

高强站起身重新拱手。

“崔公子且来试试。”

“谁让俺喝了公安部那杯茶呢。”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楼下赵黑子和陈狗蛋立刻起身跟上。

三人一起踏入雨幕,曲江池边灯火模糊,他们的身影却在雨中显得格外刚直,像根眼下最时兴的混凝土柱梁。

崔慎徽站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

崔琮从侧室走出,脸色发白。

“公子,事已至此,报家主吧。”

崔慎徽望着雨幕中已经远去的背影,眼神阴冷至极。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说道:“不要报家主,给线上的每家都写信。”

崔慎徽声音低沉。

“高强这条鱼不死,咱们都得陪葬!”

崔琮还想再劝,但崔慎徽的目光逼得他只得躬身应下。

窗外的雨势更大,甚至关了窗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