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局里，隔着院墙便能听见敲打声。

林川刚进工坊，黄福便迎了上来，走路都比往常快了几分，官袍下摆被带得左右摆动，脸上的笑意更是藏也藏不住。

“林兄，快来！让你看个大宝贝！”

黄福伸手引路，连寒暄都省了。

林川一路跟着进去，但见工坊中央立着一台半人高的器械，铁架撑着铜缸，几根管子绕在两侧，杠杆、连杆与转轮接在一处。

铆接处留着锤痕，边角也未细修，有些地方还能看出拆过重装的痕迹。

若论卖相，实在不值几个钱。

不知情的人进来，多半以为这是哪位匠人攒了一堆废料，还没来得及收拾。

林川却挪不开眼，这蒸汽机的样式与他半年前交出的图纸大体对得上。

纸上的几笔线，如今已经成了铜铁，摆在眼前。

他绕着器械走了半圈，俯身看了看汽缸，又看向连接转轮的杆件，问道：“能动了？”

“何止能动。”黄福笑着答了一句，随即又叹了口气：“只是为了让它动起来，着实费了不少周折。”

“头一个月，便照着图造出了一台，炉中烧水也能出汽，我等原以为事情成了大半，谁知汽一进去四处都漏，缸里的活塞只抖了几下，连这根杆子都推不起来。”

林川点头，这是气密性不强，锅炉很努力，汽缸也很忙，一个拼命烧，一个拼命漏，谁也没闲着，就是不干正事。

黄福接着道：“其后百余顶尖工匠联手打磨，手工刮研铜缸内壁，改良皮质活塞密封，总算可往复推拉，奈何又出了新毛病，皮垫受不住热用不了多久就坏，进汽排汽也得有人守着扳动阀门，稍慢一步便停在那里。”

“第三次改良了联动阀门，又想法子调节锅炉进水，才不用一刻不停地伸手照料，那时已能自行转动，可只要挂上些分量轮子便不走了，炉火烧得再旺也无济于事。”

林川听到这里，看向旁边几名工匠。

几人衣袖挽起，手上留着油污，见他望来，连忙垂手站直。

黄福继续道：“大的改动前后已有八回，至于换一块皮垫，磨一回缸壁更不知试了多少次，经过反复试错才终于打磨出这台样机，可稳定持续运转自主做功！”

林川转头看去，墙边果然放着不少旧件，有裂开的皮垫，有磨损的铜件，还有几根变了形的连杆。

眼前这台机器，是从那堆废件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试一试。”

林川迫不及待的想看这台蒸汽机的实用价值。

两名工匠立即上前，一人查验炉膛，添煤生火。

另一人沿着管路检查接头，又看过水位与阀门。

旁边备着补水的热水桶，待用的工具也依次摆好，炉膛里渐渐透出火光。

起初，机器毫无动静，只有煤块烧裂的轻响。

林川站在一旁，并未催促。

黄福也收了声，目光落在汽缸上。

过了一阵，管口传来汽声，连杆轻轻一动。

停住，又动了一下。

随后，活塞终于推了出去，再缓缓退回。

杠杆随之起落，转轮转过半圈，接着又转了半圈。

咔哒，咔哒，轮子越转越顺，一侧接上的纺车也跟着动了起来。

没有人伸手去摇，工匠退开半步，纺车仍在转。

林川盯着那只轮子，转得不算快，声响也不好听，铜铁接合处还带着些震颤。

可那一圈接着一圈的转动，落在他眼里比任何捷报都来得真切。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另一种可能正在眼前发生。

眼前的简易蒸汽机不单单是一台机械，更是时代变革的轰鸣。

一旦蒸汽动力彻底成熟普及落地，无论是农耕灌溉，纺织生产，工坊锻造，车船运输，乃至日后军工器械战船机车，都将迎来颠覆性变革。

大明的经济、军工、国力，都将完成质的飞跃，彻底甩开同时代所有王朝！

当然林川也清楚，这台初代样机功率极低，耗煤极巨，效率惨淡，用来带动纺车，成本远高于人力纺织，毫无实用盈利价值，只能算作原理验证的雏形机。

真要把它搬去纺织作坊，掌柜算完煤钱，恐怕当天便会请它出去，顺便把买它的人也请出去。

但林川脸上并不失望。

科技迭代本就是循序渐进步步攻坚，从零到一已是跨越时代的突破。

从空转做功到负载量产，不过是时间与工艺的问题。

既然能动，便能继续琢磨如何动得更稳。

能带一架纺车，便能接着想，如何带动更多器械。

后面还有缸体、密封、阀门、耗煤等一堆难关等着，哪一项都不会自己解决，可最初那道门，终究推开了。

林川看着运转的蒸汽机，出声赞叹：“水火相济，蒸腾生气，便可驱动机械替代人畜力气，此乃千古未见之奇术，诸位今日做成的，是一桩了不起的事！”

一众工匠互相看了一眼，腰又弯下去些。

领头的工匠道：“小人不敢居功，皆赖大人图样指点，尚书大人督办……”

林川打断了他的话：“不必谦虚，图样放在纸上可带不动纺车，这铜缸是谁磨的，漏汽是谁堵的，坏了八回又是谁重新造的，本公看得见。”

工坊里静了下来，站在前头的老匠人动了动嘴唇，最后只低头应了一声。

林川转向黄福：“此物还须接着改，眼下耗煤多出力少，要设法让它少吃些煤多做些事，受力之处也须加固，不能一添分量便停。”

黄福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林川略作思量，说道：“此外，仅凭眼前这些人各自摸索终究不够，还得辛苦黄兄牵头设一所工院，将天下善造器械的匠户，匠人聚起来，专门研习这些事。”

“各人所长不同，正好彼此参详，试过什么法子，成在何处，败在何处，也都记下来，莫叫后来之人再走一遍旧路。”

黄福一一应下。

林川又看向众匠人：“往后，凡能改良此物，或使汽缸不漏，或使阀门更稳，或能少耗煤炭多增力气，经试验确有效用者，皆赏银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