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

你们三位，谁有A级权限？

可以过来，签个字吗？

林薇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大厅里那个名为“威严”的巨大气球。

张北玄清晰地看到，那两个刚刚还满脸讥讽的男审计员，脸色正在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先是从嘲弄的白色，变成了羞辱的红色。

然后，又从愤怒的红色，涨成了缺氧的猪肝色。

A级权限。

那是大区主管，甚至是某些部门独立负责人才有的资格。

他们是什么？

不过是奉命前来执行清算任务的外派审计员，小组长银穗的权限最高，也不过是B级。

这已经不是在打他们的脸了。

这是在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用公司最严格的规章制度，来回地摩擦。

“你……”

那个矮个子的审计员，指着林薇，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他想骂人，但找不到任何可以骂的理由。

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公司规章的条文上。

对方做的每一件事，都完美符合最顶级的操作流程。

错的不是他们。

错的是自己……权限不够。

这比直接骂他们是废物，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够了！”

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从高个子审计员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双眼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张北玄。

“别再玩这些无聊的把戏！”

在他看来，林薇只是一个程序，一个传话筒。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肯定是这个看上去弱小、可欺的异常变量。

只要控制住他，一切的闹剧就都结束了。

高个子审计员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坚硬的皮鞋鞋跟撞击大理石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张开，径直抓向张北演的衣领。

他要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提起来。

张北玄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只手在他眼前迅速放大，带着一股要把空气都捏爆的压迫感。

他甚至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因为愤怒而散发出来的，类似金属烧焦的气味。

他想躲，但双腿像是灌了铅，根本动弹不得。

他完了。

陈老板的灵魂耗损保险，这么快就要生效了吗？

然而，那只手在距离他衣领不到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那种紧急刹车式的停顿。

而是一种……诡异的卡顿。

高个子审计员整个人，都保持着前冲抓取的可笑姿势，僵在了原地。

然后，他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一帧一帧的频率，轻微地抽搐。

他前伸的手臂，像是被放慢了一万倍的电影镜头，试图完成那个抓取的动作，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次次地拉扯回去。

整个人，就像一个网络延迟高达五位数的劣质游戏角色。

张北玄目瞪口呆。

所有人的耳边，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系统提示音。

那声音不男不女，像是从天花板、从地面、从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传来。

【警告：检测到低权限单位对公司储备员工进行恶意物理接触。】

【操作已拦截。】

【错误代码：502。】

【原因：网络连接超时，请检查您的路由器或联系网络管理员。】

“……”

大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张北玄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他保持着一个前倾的姿势，身体还在不知疲倦地轻微抖动，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愤怒和错愕之间。

看起来，就像一个接触不良的劣质发条玩具。

矮个子审计员脸上的猪肝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他看着自己那正在“掉线”的同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背撞上了冰冷的金属光幕，才停了下来。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讥讽和高傲。

只剩下一种源于未知，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网络连接超时？

检查路由器？

这是什么见鬼的理由！

他们连接的是整个公司的根服务器“天网”，是建立在现实规则之上的量子通讯网络！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有“延迟”？

这根本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那个“管理员”，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反抗的方式，赤裸裸地羞辱他们。

就像一个神，随手把一个凡人调成了0.1倍速播放。

银穗没有去看自己那个丢人现眼的手下。

她的目光，从那个卡顿的男人身上，缓缓移到了林薇的脸上。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林薇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孔，和她身后那份闪着金光的《风险评估报告》。

她终于明白。

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讲道理。

对方是在……教他们规矩。

用他们自己的规矩，来教他们怎么做事。

“报告已生成。”

林薇仿佛没有看到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她只是推了推眼镜，平静地重复着刚才的话。

“审批流程符合《跨区域项目经费审批规程》附则B-7条款。”

“现在，只差A级权限精算师授权签名。”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银穗的脸上。

“如果你没有权限。”

“我可以帮你接通具备该权限的审批通道。”

“需要吗？”

银穗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身侧的拳头，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接通审批通道？

把这份预算一个亿【表情】c的荒唐报告，提交给总公司？

让那些坐在云端，俯瞰众生的董事们，亲眼看看京城之巅分区发生了什么？

看看他们派出的审计小组，是怎么被一个废弃程序和一个异常变量，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已经不是丢脸的问题了。

这是在把她和她的小组，架在火上烤。

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股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不需要。”

银穗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个唯一还算正常的矮个子手下，下达了命令。

“启动‘监察者’紧急通讯协议。”

“连接……中央财务部，资产清算审计办公室。”

矮个子审计员猛地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组……组长？您要……？”

“执行命令。”银穗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是！”

矮个子审计员不敢再多问，哆嗦着伸出手，在身后的光幕上飞快地操作起来。

一道深红色的通讯光束，从光幕中射出，直通天际。

银穗重新转过身，看着林薇，也看着她身后的张北玄。

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你们要报销，是吗？”

“你们要走流程，是吗？”

“好。”

“我就陪你们，把这个流程，走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