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穿透电流的咆哮，像一把烧红的锥子，扎进张北玄的脑子里。

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一下，又重重摔回去。

监控屏幕已经变成了一片混沌的雪花，中间夹杂着刺耳的“滋滋”声。

声音很快也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丫丫手里乐高积木轻微的碰撞声，和陈霄用小镊子夹取零件的细响。

张北玄僵硬地扭动脖子，看向陈霄。

陈霄头也没抬，像是没听见那声能掀翻屋顶的怒吼。

他把一个只有米粒大小的透明零件，精准地卡进丫丫面前那个复杂的模型里，然后凑到丫丫耳边，用气声说话。

他的声音很小，但张北玄还是听清了。

“丫丫你看，楼下那个阿姨，嗓门好大。”

丫丫抬起小脸，一脸认真地看着爸爸。

“以后你要是跟别的小朋友吵架，就学她这样，用气势压倒对方，知道吗？”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咯咯”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张北玄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了。

他是在一本正经地教女儿吵架吗？用刚才那个几乎要引发星际战争的咆哮作为教学案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陈老板我们是不是要准备跑路了”，或者“那个女人听起来快要爆炸了”。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是被灌了水泥。

就在这时，林薇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老板。”林薇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温馨场面，“收到一条来自‘审计-零三’小组的加密文本。”

张北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反击要来了。

是直接宣战，还是启动什么天基武器？

他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沙发上的一个抱枕，好像这样能有点安全感。

“念。”

陈霄的回应只有一个字，他依然在低头摆弄那个乐高模型，仿佛那才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只有一个字。”林薇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说’。”

“说？”

张北玄重复了一遍，满脸的困惑。

一个字？

这算什么？

是让她说遗言，还是让她说出银行卡密码？

陈霄手里的镊子停顿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林薇，又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开始神游天外的张北玄。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果汁，递给丫丫。

他看着丫丫小口小口地喝着，然后才慢悠悠地对林薇开口。

“跟她说。”

陈霄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刚陪孩子玩完游戏后的慵懒。

“好好说话，不要吼那么大声。”

他顿了顿，想了一下，又补充道。

“吓到小朋友了。”

张北玄手里的抱枕“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陈霄，感觉自己的CPU又一次烧了。

这已经不是在伤口上撒盐了。

这是在对方的雷区里开派对，还要嫌人家的地雷不够响。

林薇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对面墙壁上已经黑掉的监控屏幕轮廓。

“好的，老板。”

她点头，然后在自己的个人终端上飞快地操作起来。

张北玄看到，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一行行的字符在她面前的光幕上生成，又迅速被她删除、重组。

她没有直接发送陈霄的原话。

几秒钟后，林薇停止了操作。

她把一段格式化的文本，拖入了一个标注着“审计-零三”的加密通讯频道，点击了发送。

张北玄忍不住伸长脖子，瞟了一眼发送出去的内容。

那不是一句话。

那是一条标准的系统通知。

【系统提醒：您的声纹分贝已超出安全阈值（85dB），请注意情绪管理，文明沟通。】

【附注：因本次声爆冲击造成的公司固定资产（型号：K-7型全域监控探头，编号：TD-01-Lobby-04）损毁，相关维修费用将计入贵小组本季度行政开支。请悉知。】

发送完毕。

林薇收起了光幕，客厅再次恢复安静。

张北玄默默地坐回了沙发上，捡起地上的抱枕，死死抱在怀里。

他觉得，那个叫银穗的女人，这次可能真的要被气到物理宕机了。

一秒。

两秒。

一分钟过去了。

楼下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爆炸，没有咆哮，甚至连电流的杂音都没有。

那条加密通讯频道，就像一条信息黑洞，吞噬了林薇发过去的消息后，就彻底沉寂了。

张北玄的心吊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种等待宣判的感觉，比直接挨一发核弹还难受。

“她……她是不是……”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线路烧了？”

“不会。”林薇平静地回答，“‘监察者’序列的个体，处理核心都经过冗余设计和抗压强化，理论上可以承受逻辑炸弹的饱和式攻击。”

“那她怎么没反应？”

“可能在重启。”陈霄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他已经帮丫丫把那个小火箭模型拼好了，正拿在手里，对着灯光检查细节。

“重启？”张北玄愣住了。

“嗯。”陈霄把小火箭递给丫丫，丫丫开心地接过去，举得高高的，嘴里发出“咻”的声音。

陈霄看着女儿，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人嘛，想不开的时候，睡一觉就好了。”

“电子人也一样，想不通的时候，重启一下，也就过去了。”

张北…玄看着陈霄脸上那慈父般的微笑，再想想楼下那个可能正在经历强制重启的女人。

他忽然打了个冷战。

这个比喻，太他妈吓人了。

就在这时，林薇的终端又亮了。

还是那个加密频道。

张北玄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陈霄。

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在处理一个意料之外的数据。

“老板。”

“嗯？”

“对方发来一个文件。”

“什么文件？”陈霄随口问。

林薇沉默了半秒。

“《项目经费预支及报销申请单》。”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了关键信息。

“她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