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南征路上祸根埋

祖昭亲率主力进入琅琊郡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青州北海郡。

北海郡,五万赵军已经集结完毕。

中军大帐内,石琨端坐案后,面前铺着一幅巨大的青徐舆图。这位石虎亲封的辅国将军不过三十出头,生得白面细目,下颌蓄着一撮修剪得极精致的短须。他是赵国宗室,此前从未单独统领过如此规模的兵马,此番被委以征南大都督之重任,眉宇间既有跃跃欲试的锐气,又有几分极力掩饰的紧张。

帐中两侧坐着并州精骑主将支罴和乞活军统帅石闵。

支罴面色沉稳,多年的边镇历练让他的举止间带着一股老兵特有的从容。

石闵则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臂,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半阖半睁,仿佛这场军议与他并无太大关系。

“祖昭已经进了琅琊。”石琨的手指在舆图上从鲁县向东划过,停在琅琊郡的阳都一带,“他兵分两路,偏师南下取东海,主力进攻琅琊。琅琊守军不过数千,若不救援,数日之内必失。琅琊一失,祖昭的刀便抵在了青州的咽喉上。”

支罴微微皱眉,道:“大都督,祖昭新破桃豹,士气正锐。我军虽五万之众,但并州精骑长途跋涉至此,人困马乏,是否先在北海休整数日,探明祖昭虚实再做打算?”

石琨摇了摇头,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了。他虽姓石,是宗室,但在朝堂上论勇武比不过石闵这个外姓养孙,论资历比不过夔安那样的老臣。石虎这次把五万大军交到他手上,满朝文武都在看着。打赢了,他石琨便是大赵的又一颗将星;打输了,桃豹的下场便是他的前车之鉴。

“祖昭连番大战,兵马同样疲惫。他的主力与我相当,还要分兵去取东海,琅琊方向的兵力最多四万。我五万大军以逸待劳,又是主动出击,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即刻传令全军,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开拔,南下琅琊,与祖昭决一雌雄。”

支罴不再多说。石闵从头到尾一言未发,只是在石琨下令开拔时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然后站起身随着众将一同出了大帐。

次日辰时,五万赵军从北海郡出发,沿着官道向南浩浩荡荡杀去。石琨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铁甲,身后是五万大军排成的长龙,旌旗蔽日,刀矛如林。他望着前方南下的官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豪情。这一仗打完,他的名字将会和大赵的历代名将一样,被刻在邺城的记功碑上。

但豪情归豪情,石琨却从未真正在意过他手下这五万大军的军纪。在石琨看来,打仗就是兵对兵、将对将,打赢了便是英雄,至于那些沿途的村庄百姓,那是胜利者应得的战利品。

五万赵军如同蝗虫过境。走在大军最前方的是石琨从邺城带来的两万步骑,其中大半是羯人老兵,这些人跟着石虎南征北战多年,骨子里早已习惯了以劫掠代替粮饷的生存方式。

大军所过之处,官道两侧的村庄被挨个洗劫。粮食被搜刮一空,鸡鸭猪羊被羯兵们用长矛挑在肩上带走,稍微值钱些的铜器布帛被塞进了随军的辎车。敢于反抗的村民被当场砍杀,尸体横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无人收殓。年轻女子被拖进路边的庄稼地里,哭喊声和羯兵们的哄笑声混在一起,沿着官道传出老远。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跪在自家被烧毁的茅屋前,望着满地的碎瓦和已经断气的黄狗,干瘪的嘴唇哆嗦了许久,一滴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中滚落。他的儿子去年被石虎征去修华林苑累死在邺城,儿媳和孙子在方才的劫掠中被羯兵带走,不知去向。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村口那棵被砍断了半边枝干的老槐树下,解下腰带系在树枝上。旁边的邻居拼死将他拽了下来,老农瘫坐在地上,干嚎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破布。

这样的村庄,从北海到琅琊的官道上随处可见。赵军过后,留下的是一片焦土和遍地尸骸。

而这一切,石琨没有看见。即便看见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然而仇恨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不会自行消亡。

那些从赵军屠刀下侥幸逃生的百姓,带着满身的血污和满腔的恨意逃进了山林。他们在山林中遇到了另外一些人,那些人的衣着与普通百姓没有区别,但眼中的光芒截然不同。那不是恐惧和绝望,而是冷静和杀意。

祖昭派往青州的细作,在赵军南下的路上已经活动了数月。领头的陈远化装成游方郎中,走村串巷,一边给百姓看病施药,一边暗中联络那些对羯赵恨之入骨的地方豪强。鲁郡大捷的消息如同一把火,将青州百姓心中压抑了数十年的干柴点燃了,而陈远便是那个手持火折子的人。

赵军南下的暴行,更是给这把火浇上了一瓢滚油。

北海郡东南一处偏僻的山坳中,陈远与几名同伴围坐在篝火旁。跳动的火光映在他那张平凡的账房先生脸上,将他的眼神照得忽明忽暗。

“石琨的五万大军已经全部南下,北海郡城空虚,守军不足三千。”陈远将手中的一根枯枝折断,丢进火中,“沿途百姓被他祸害得不轻,逃进山里的人越来越多。我这几日走了七八个村子,个个都恨不得把石虎的兵剥皮抽筋。”

他对面坐着的一个年轻汉子名叫樊猛,是北海本地人,祖上三代都是猎户,对这一带的山林地形了如指掌。樊猛攥紧了腰间的猎刀刀柄,沉声道:“陈先生,大家伙儿的仇都记在心里了。你一句话,我们便下山去跟赵狗拼了。”

陈远摇了摇头,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大致的青州舆图,在北海、琅琊、高密几个位置分别画了圈。

“现在不是拼的时候。石琨的主力虽然南下了,但他总会回来。我们要做的,是在他回北海之前,把他的后路彻底烧断。樊猛,你明日带几个弟兄去高密,那边有我之前联络好的几户人家,手里有粮也有兵器。告诉他们,赵军主力已南下,北海空虚,是时候准备起事了。但记住,不要轻举妄动,等我的消息。”

樊猛点了点头。

陈远又将目光转向另一侧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此人姓卢名义,原是北海郡的一名书吏,因得罪了羯人上司被贬为平民,写得一手好字,心思极为缜密。

“卢先生,你再去一趟东莱。东莱靠海,当地豪强手里有船,万一事有不谐,可以从海上撤人。你告诉他们,祖将军的北伐军已经拿下了大半个徐州,东海郡的汉人已经起事了,琅琊指日可下。青州汉人若能举义,便是光复中原的大功臣。”

卢义点头称是,将一只蜡丸小心翼翼地塞入衣襟内侧。

“还有一件事。”陈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石琨手下那支并州精骑的主将是支罴,此人虽是羯人,但治军比石琨严得多,在并州驻守多年与鲜卑人交战,手下的兵比较能打。我们要散布的消息,重点不是支罴,而是石琨。石琨纵兵劫掠、残害百姓,石虎用人不明,赵军军纪败坏。这些消息要让青州每一个百姓都知道。百姓恨的不是羯人,是让他们活不下去的人。石琨这把刀,正好替我们割开了青州百姓对赵国最后那点耐性。”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被夜风吹散。陈远站起身,望着山坳外那片黑暗的天际。

“给祖将军的蜡丸密报今夜就发出去,用飞鹰传往琅琊方向。告诉将军,青州这把火,我们已经替他点着了。只等将军大军压境,青州百姓便会揭竿而起。”

次日凌晨,一只灰羽猎鹰从山坳中振翅而起,在晨雾中盘旋了两圈,然后振翅向南飞去。它的腿上绑着一枚细小的蜡丸,蜡丸中封着一份用蝇头小楷写成的密报。密报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埋在赵军后方的火药弹。

与此同时,石琨的五万大军已经越过了琅琊郡的边境,前锋与北伐军的斥候在阳都以北的丘陵地带发生了小规模遭遇战。赵军的前锋将领派快马回报石琨,语气中满是轻蔑,北伐军的斥候一触即退,不过如此。

石琨骑在马上,嘴角微微扬起。祖昭的斥候见了他便跑,说明什么?说明祖昭的主力还没到,说明北伐军也是强弩之末,说明这一仗他石琨必胜无疑。

他扬起马鞭向南一指。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阳都城头插上大赵的旗帜。”

五万赵军在马鞭的催促下加速南行,官道上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