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坚城如铁挫骄兵

石琨的五万大军在临沂城外扎下连营,营帐连绵十余里,夜间的篝火将半边天际映得通明。

中军大帐中,石琨志得意满地铺开临沂城防图,看了片刻便嗤笑一声。城墙上守军旗帜稀疏,几处垛口后甚至连人影都看不到几个。在他看来,祖昭的主力已被远远甩在外线,城中撑死不过万余老弱,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来人,拟一道劝降书送进城去。告诉祖昭,他若开城投降,我保他性命无忧。若是不识抬举,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劝降书被一名赵军骑兵用箭射上了临沂北门城楼。守军将劝降书呈到祖昭面前时,祖昭正在城楼上与孙铁柱一起检查弩车的弩臂张力。他接过书信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随手将劝降书递给身旁的孙铁柱。

“石琨倒是挺有闲心。”

他走到垛口前,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张硬弓,搭上一支去掉箭头的箭矢,将一封回信绑在箭杆上,拉满弓弦,一箭射出。箭矢划过一道弧线稳稳扎在赵军营门前的旗杆上。赵军士兵取下回信飞奔送入中军大帐,石琨展开信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放马过来。

石琨脸色瞬间铁青,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他本想羞辱祖昭,没想到反被羞辱。

“传令全军,即刻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三日之内,我要所有投石车、临车、云梯全部完工!三日之后攻城,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接下来三日,临沂城外的山林遭了殃。赵军士兵成群结队地涌入山林,斧头砍伐声从早响到晚。粗壮的树干被拖回营中,工匠们日夜赶工,将木料组装成投石车、临车和云梯。

石琨为攻城做了充分准备,短短三日便打造了数十架投石车、数十架比城墙还高的临车,以及上百架云梯。

三日后清晨,伴随着石琨一声令下,攻城开始。

战鼓声震天动地,五万赵军如同潮水般向临沂城涌去。冲在最前面的是推着云梯和撞车的步卒,他们躲在巨大的木盾后面,用盾牌组成一道道移动的矮墙,缓缓向城墙推进。紧随其后的是弓弩手,他们排成密集的横队,准备用箭雨压制城头守军。两翼则是骑射手,试图从侧面寻找城墙防守的薄弱点。数十架比城墙还高的临车在士兵的拖拽下缓缓前移,车上站满了手持强弓硬弩的精锐射手,准备居高临下向城**击。

石琨站在中军高台上,望着己方浩浩荡荡的攻城队伍,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意。

身旁的副将谄媚道:“大都督此战必胜!晋军兵少,祖昭不过困兽之斗罢了。”

石琨扬起下巴,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然后向传令兵下令:“给祖昭传话,本都督最后给他一次投降的机会。”

赵军的劝降使者还没走近城墙便被一箭射断了马腿,狼狈逃回。

城楼上的祖昭放下手中的硬弓,对身旁的孙铁柱淡然道:“告诉他,祖某不跟死人谈条件。”

孙铁柱咧嘴一笑,将他的特大陌刀往城垛上一架,刀锋反射的阳光刺得城下赵军几乎睁不开眼。

祖昭转身走下望楼,城墙上早已严阵以待。十二架重型投石机已经装填完毕,石弹在梢杆末端的皮兜里微微晃动;数十架弩车一字排开,弩臂拉满,巨矢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三千弩手蹲在垛口后面,弩机已经上弦,箭囊整齐排列在脚边。

他拔出寒月剑,剑锋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光。

“弓弩手,三排轮射!”

赵军前锋很快冲到了百步之内,祖昭剑锋斩下,城头弓弩齐发,密集的弩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赵军前排盾兵举着木盾硬扛,弩矢穿透甲胄扎入盾后士兵的手臂和胸口,惨叫声此起彼伏。后排弩手接替发射,三排弩手轮转不休,弩矢一波接一波毫不停歇,赵军前锋在百步线上被射得寸步难行。

赵军弓弩手试图还击,但他们手中的骑弓射程不过百步,箭矢飞到城头时已软绵绵垂落,连垛口上的灰泥都射不穿。而临车上的赵军射手虽然占据了高度优势,还没等他们放出几箭,城墙上弩车便已发难。丈二巨矢带着破空尖啸直扑临车,一支便洞穿车上木盾,将盾后射手连人带甲钉在车架上。投石机随后发威,斗大石弹呼啸着砸向临车和云梯。一颗石弹正中临车顶层的木梁,整座临车轰然塌了半边,车上的赵军射手惨叫着从高处跌落。

云梯刚刚搭上城头,守军便用叉杆架住梯子顶端向外猛推。叉杆头上包了铁叉,卡住云梯横档用力一掀,云梯连同上面攀爬的羯兵一起向后翻倒,砸在后续冲来的士兵身上。侥幸从云梯上跳上城头的羯兵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垛口后面的长矛手捅穿了胸口。几名羯兵悍勇地挥刀砍倒长矛手试图扩大突破口,孙铁柱大步上前一刀便将两名羯兵齐齐斩为两段,抬脚将尸体踹下城头。

城下的赵军也不好过。滚木礌石从城头倾泻而下,滚木顺着云梯滚下去将攀爬的士兵像串糖葫芦一样砸下去。狼牙拍被守军用绳索吊着从垛口外放下,拍上钉满铁钉,一放一提之间便能将城墙外壁上的羯兵连人带甲刮下一层皮。金汁在城下烧得滚开,用长柄勺舀起从垛口泼下去,烫得城下羯兵皮开肉绽惨嚎不止。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气味,被烫伤的羯兵在地上翻滚哀嚎,被督战队的弯刀一刀结束了痛苦。

石琨站在高台上紧握着令旗,指节咯咯作响。攻城打了整整两个时辰,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他不信邪,下令撤下前锋换第二梯队继续猛攻。

从午后到黄昏,赵军又发动了三波大规模攻势,每一次都在城墙前丢下大片尸体然后狼狈撤退。

城下壕沟被尸体填平了大半,血水顺着护城河的引水渠缓缓流淌,将整条渠水染成了暗红色。

赵军士兵的士气随着夕阳缓缓西沉。这些羯兵虽然依旧悍勇,但和早年间那支随石虎南征北战的百战之师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老兵在连年征战中不断消耗,补充进来的新兵多是强行征发的各部落丁壮,训练敷衍了事,战斗意志更是天差地别。面对城头永不停歇的弩矢和滚木礌石,冲锋的勇气很快便被恐惧取代,开始有人在云梯前犹豫不前,被身后的督战队用刀背猛抽才硬着头皮往上爬。

夕阳西沉,天色渐暗。城头的攻势终于停歇下来,赵军的金钲声在暮色中回荡,攻城部队如同退潮般撤回了大营。城下留下了数千余具尸体,被烧毁的云梯和撞车残骸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战场上,冒着缕缕黑烟。

城墙上,祖昭将寒月剑收回鞘中。守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回收还能用的箭矢,修补受损的垛口,将伤员抬下城头送往医馆。

孙铁柱将陌刀往肩上一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咧嘴道:“将军,赵军也不过如此。末将看他们连桃豹都不如。”

祖昭站在垛口后望着北面赵军大营中星星点点的篝火,沉默片刻后,对身旁的传令兵下令:“向各营传令,今夜城头留三成兵力值夜,其余人抓紧休息。明日石琨还会来。”接着他又补了一句,“让伙房把肉都煮上,今夜全城将士敞开了吃。吃饱了,明天继续杀敌。”

城头上响起了北伐军将士的欢呼声。篝火在垛口间次第燃起,映照着将士们疲惫却坚定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