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笙歌墙外闻,春风不解隔帘云(6)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一章 墙里笙歌墙外闻,春风不解隔帘云(6)

段郎一行沿着石板路往山下走,晨光透过枫林洒在路上,斑驳如金。白苏珍走在段郎身侧,常香玉和柳梦璃落后几步,四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石板上轻轻回响。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段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寒山寺的塔尖,忽然笑了。

“你们说,这位高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苏珍想了想:“一个很会缝衣服的人。”

常香玉哼了一声:“一个差点让我动真格的人。枫林里那三十个弩手,不是我解决的——我刚一出手,他们就自己撤了。她根本没想伤人,只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

段郎饶有兴致地追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自己撤的?”

“因为他们的弩机上没有装箭。”常香玉将别离钩横在手中,指给段郎看,“你看我这钩上的血迹,只有薄薄一层——那是我追上去时,为首那人用短刀格挡,被我的钩锋划破了手背。如果他们是来拼命的,我至少要用七成功力才能全身而退。但那人挨了我一钩之后,没有丝毫恋战,直接吹哨撤退。三十个人,撤得干干净净,连一个掉队的都没有。这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演一场戏。戏演完了,自然该散了。”

柳梦璃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我这边也有发现。偏殿里燃的檀香,初闻是寻常的礼佛香,但我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觉得眼皮发沉。不是中毒,是那香里加了一味安神草,分量拿捏得极准——刚好让人放松,却不会真的睡着。我在神药谷学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能把安神草用得这么精妙。这位高夫人,不是寻常人。”

段郎听完三人的话,沉默了片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枫林中回荡,惊起几只栖鸟,扑棱棱飞过塔尖。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我段郎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对手。有的比我有权势,手握千军万马;有的比我武功高,一柄剑能荡平一个山寨。但这位高夫人——她既没有权势,也不会武功,却让我在半个时辰里经历了从警惕到疑心、从疑心到释然、从释然到佩服的整个轮回。这样的对手,我还是头一回遇到。”

常香玉眉头微皱:“王爷,你说佩服她?”

“佩服。”段郎毫不掩饰,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兴奋,“她能隐忍十几年,把仇恨化成耐心,把杀意藏在微笑里;她能在我踏入江南的第一时间就给我布下一盘棋——桥头奉茶是试探我的胆量,客栈送酒是试探我的眼力,琵琶传话是试探我的定力,就连那件衣袍上的线头都是试探我的细心。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既不逼得太紧,也不放得太松,就像放风筝一样,收放自如。”

白苏珍道:“王爷,您……又沦陷了?人家可是您的仇人哦!”

段郎笑道:“仇人?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她明明可以杀我,却没有杀。她明明可以让我继续疑下去,却主动揭开了谜底。她说眼线在大理,在我府中——这句话换了任何一个对手来说,都是在挑拨离间。但她说出来,我却觉得她不是在害我,而是在帮我。”

白苏珍若有所思:“她没有揭开全部谜底。她说眼线在大理,在你府中,却没有说是谁。”

“这正是她最高明的地方。”段郎弯腰捡起一片枫叶,在手中转了转,“她给我留了一个悬念,让我不得不继续跟她下这盘棋。但她又给了我一条路——眼线在大理,不在我身边。也就是说,她并不想让我疑身边人。恰恰相反,她想让我信身边人。因为只有信了身边人,我才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大理那个未知的眼线。”

枫叶在他指尖打了个旋,飘落在地。他望着那片叶子,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你们想想,如果她的目的是让我众叛亲离,她大可以在刚才的大殿里,当着你们三个的面,说出那个眼线的名字。不管那名字是真是假,只要她说出口,我心里就会种下一根刺。可她偏偏把你们支开了,单独跟我说。这说明她不想离间我和你们。这个女人,比任何对手都懂人心——她知道真正的复仇不是杀人,而是诛心;但她又比任何对手都有底线,她只诛我一个人的心,不牵连我身边的人。”

柳梦璃忽然说:“王爷,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说的是真的?也许大理那边,真的有人在暗中给高家传递消息?”

段郎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柳梦璃。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想过。方才在大殿里,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刀王妃。”

白苏珍一怔:“刀姐姐?你怎么会想到她?”

“因为她临别时跟我说了一句话——‘江南暗卫分部的人见到玉佩,会全力配合你’。我当时没多想,可今天早上醒来忽然觉得不对劲。”段郎停下脚步,目光穿过枫林的间隙,望向远处的山峦,仿佛在望向千里之外的大理,“她掌管暗卫多年,对暗卫的调动向来精确到人。我每次出远门,她都会告诉我——到了某地找某人,那人是她亲手安插的,绝对可靠。但这次,她什么具体信息都没给,只说‘江南暗卫分部的人’。是她不记得具体人名了,还是她也不知道江南分部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是说——她不能说?”

白苏珍默然片刻,低声问:“王爷,你疑刀姐姐?”

段郎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迈开步子,走了好几步,才开口:“苏珍,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刀王妃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之一。但正因为最信任,所以一旦生出疑心,就比疑任何人都更难受。我在想,如果她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比如江南暗卫分部出了什么变故,她怕我担心所以没有明说——那我这疑心岂不是冤枉了她?”

常香玉将别离钩收入袖中,淡淡道:“王爷,你疑刀王妃,我不拦你。但我想说一句——如果刀王妃真的是眼线,你此刻根本到不了姑苏。她掌握着段家最强的武装力量,如果她要害你,你连大理城门都出不了。你不妨想想,她嫁入王府这么多年,哪一次你出远门,她没有替你打点好一切?哪一次你遇到危险,她没有调动暗卫替你解围?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段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方才在大殿里,有一瞬间确实起了疑。但高夫人最后说的那句话,让我把这疑放下了——‘不是为了让你疑,是为了让你在疑中学会信’。她说眼线在大理府中,却没有说具体是谁。如果她真要离间我和刀王妃,她大可以直接说出刀王妃的名字。但她没有。这说明她不想让我疑刀王妃。她只是想让我知道,大理那边确实有问题,需要我去查清楚。但不是用疑心去查,是用信任去查——信刀王妃,信段蓝,信那些在大理替我守着家的人。”

白苏珍忽然笑了,那笑声清脆,在枫林中格外好听:“王爷,你有没有发现,你刚才这番话,已经不是在‘戒疑’了。”

段郎一愣:“那是在戒什么?”

“你在戒‘被疑心牵着走’。”白苏珍认真地说,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疑心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疑心来了之后,你是被它牵着鼻子走,还是你自己做主。疑心就像一条狗,你如果被它拉着跑,它会把你带到沟里去;但你如果拉紧缰绳,让它跟着你走,它反而能替你看家护院。高夫人这堂课,教的就是这个——疑心可以有,但不能被疑心控制。你方才没有因为疑心去怀疑刀王妃,而是选择了相信她,这就说明你已经不是疑心的奴隶了。”

段郎看着白苏珍,忽然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白苏珍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王爷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正是因为你说的是实话。真正让我明白戒疑的,不是经文,不是诗句,不是任何高僧大德的教诲——是这趟江南之行。是蒋和在茶棚里递来的那杯茶,是客栈里那壶不知来历的桂花酿,是琵琶姑娘那句‘王爷身边的人可曾少了一个’,是领口上那朵用大理绣法缝成的莲花,是藏在莲花里那句‘信是春风第一山’。”段郎直起身来,眼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通透,“高夫人只用了一盘棋、一件衣袍、一句话,就让我看到了疑心的本质。疑心从来不是敌人,敌人是被疑心吞噬的信任。只要信任还在,疑心就不可怕。”

柳梦璃轻声道:“王爷,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遇到这样的对手,会想怎么打败她。现在你遇到这样的对手,会想怎么从她身上学到东西。”柳梦璃将没用上的清心丸重新装回瓷瓶,动作轻柔,“那颗清心丸,你早上吃的时候,眉头还拧着。现在你的眉头,全舒展开了。”

段郎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大步向前走去,月白色的衣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领口那朵莲花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枫林已到尽头,前方就是姑苏城的城门,晨光将城楼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城门缓缓打开,新的一天开始了。街市上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小贩开始吆喝,乌篷船在河道上来来往往,船娘的歌声在水面上飘荡。

四人回到听风客栈。周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见他们进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段郎对他摆了摆手:“周掌柜,麻烦你备一桌素斋,再温一壶桂花酿。”

周掌柜一愣:“王爷不是刚从寒山寺回来吗?寺里没留王爷用斋?”

“留了。”段郎笑道,“但那位高夫人的斋饭,我暂时还不敢吃。”

白苏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怕什么?高夫人在衣袍上都只留了线头没有下毒,还会在斋饭里下毒不成?”

“不是怕下毒。”段郎在一张靠窗的桌前坐下,晨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上,“是怕吃了她的斋饭,欠她一份人情。这女人的棋路我还没摸透,先别急着欠人情。万一她哪天说——段王爷,你吃了我的斋,该还我一局棋了——我是还还是不还?”

常香玉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堂堂段王爷,怕一个女人讨债。”

周掌柜虽然没完全听懂,但见几人都在笑,也只好陪着一脸笑容下去备斋。不一会儿,素斋端了上来——清炒芦笋、香菇豆腐、素烧茄子,外加一碟桂花糕。段郎夹了一筷子芦笋,嚼了两下,忽然放下筷子,对周掌柜说:“周掌柜,这几天承蒙你照顾。你是高公子的人,我也不为难你。我只问你一句——你这家客栈,到底开了多久?”

周掌柜躬着身,毕恭毕敬地回道:“回王爷,小店开了十五年。只是三年前,高公子将小店盘了下来,让小人继续经营。小人就是个掌柜,不该问的从不多问,不该说的从不多说。”

“十五年。”段郎点了点头,“能在姑苏城里开十五年客栈,你的眼力一定不差。我问你,这位高夫人,在姑苏城里名声如何?”

周掌柜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不瞒王爷,高夫人平时极少露面。但每逢初一十五,她都会派人到城里的几家粥铺施粥。城西的孤寡老人、城南的流浪乞儿,都受过她的恩惠。小人的老母亲去年冬天病重,也是高夫人派人送来的药材,才捡回一条命。所以这姑苏城里,恨高家的人也许有,但恨高夫人的人,小人还没见过。”

段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周掌柜退下。白苏珍低声问:“王爷,你信他说的?”

“信一半。”段郎端起桂花酿,轻轻晃了晃,“高夫人会做人,这是真的。但她施粥送药,究竟是真心行善,还是收买人心,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在姑苏城经营这么多年,根基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我们这一路走来,茶楼、绸缎庄、桥头、城门,到处都有她的眼线。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布下的局。”

柳梦璃放下筷子,轻声道:“王爷,我倒觉得,她施粥送药应该是真心。一个能用大理绣法给你缝衣袍、在莲花里藏诗的女人,不会只是为了收买人心。”

段郎看了柳梦璃一眼,笑了笑:“梦璃,你倒是替她说起话来了。”

“不是替她说话。”柳梦璃认真地说,“是替真相说话。疑心起处万重关,可也总有一两座关,是不用攻的。”

素斋用过,桂花酿也见了底。段郎端起最后一杯酒,对着窗外遥遥一举,仿佛在敬一个看不见的人。然后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这一趟江南,才刚开始,我就收获了一盘棋、一件衣袍、一句诗、一个谜,还有——一个让我不得不佩服的对手。”他重新斟满一杯酒,端在手中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中打旋,香气四溢,“高夫人,段某敬你一杯。这盘棋我会下完,但不是为了分胜负,是为了看看你到底能把我逼到什么程度。”

白苏珍端起自己的茶盏,与段郎的酒杯轻轻一碰,道:“王爷,敬您。”

常香玉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也举起酒杯:“也敬那个擅长缝衣服的女人。”

柳梦璃最后一个举杯,轻声说:“敬姑苏……城里,所有在暗处看着我们的人。”

四人的杯盏在午前的阳光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窗外,姑苏城已经完全苏醒。河道上乌篷船来来往往,船娘的歌声在水面上飘荡;石板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声音悠长而富有韵味;有孩童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铃铛;有妇人蹲在河边浣衣,棒槌敲打着湿漉漉的衣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座古老的水乡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呼吸着,仿佛昨夜那些剑拔弩张、枫林中的弩手、大殿里的棋局,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而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一个身着素衣的女人正坐在窗前。窗外的枫叶正红,几片叶子随风飘进窗来,落在她面前的矮几上。矮几上摆着那局未下完的棋——白子占优,黑子还有一口气。她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仿佛在回应段郎方才敬的那杯酒。然后她提起笔,在旁边的纸上写下一行字。那字迹清秀而有筋骨,与寒山寺大殿中棋盘旁的那张纸如出一辙——

“信是春风第一山。段王爷,下一盘棋,妾身在大理等你。”

她将纸折好,装入信封,封口处用火漆封缄,动作从容而细致。然后她叫来素音,将信递给她:“把这个送到听风客栈,交给段王爷。他应该在吃素斋,你去的时候,顺便带一碟桂花糕去,就说是我送的。”

素音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夫人,您真的要跟他……”

“不是跟他。”高夫人打断了素音的话,望向窗外寒山寺的方向,那座古塔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金光,“是跟他下棋。这盘棋还没下完,我也还没看清楚——他到底是段王爷,还是段真之。”

素音退了出去。高夫人将棋子一枚一枚收入棋盒,动作轻缓而从容,如同一个在收拾旧物的寻常妇人。

窗外姑苏城已是深秋,枫叶正红,运河上的乌篷船来来往往,船歌隐隐约约地飘进来。段郎的那件月白色衣袍被风吹起时,领口那朵莲花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而她缝在莲花里的那句诗,他最终还是看到了。她想起他在大殿里说出“左边袖口内侧,第二道缝线,稍微松了半分”时那笃定的语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这个男人,果然不让她失望。

“信是春风第一山。”她低声念了一遍,将最后一枚棋子收入盒中,“段王爷,你信了。但你信的是春风,还是信了我?”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钟声还在响,穿过枫林,穿过晨雾,穿过这座千年古刹的院墙,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下一盘棋,在大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二章 玉阶犹印三生迹,金阙忽生万里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