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民国诗人和糟糠妻40

刘氏好像还是离开家那日的模样。

脸色有些苍白,脚上的绣鞋洇出深红色的血,像是走了许久的路。

她看见他,眼眶有些红,和他招了招手。

“你怎么伤成这样,快给娘看看。”

付致远心口发酸。

他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对她。

不然他的身边,也不会连个关心爱护他的人都没有。

不管怎么样,他娘一定是在意他的。

“娘,你终于回来了,我快来扶我一把,我身上好疼。”

有娘扶着他,他能走的更多更稳当。

他一定能带着钱逃出奉城,他可以去南方,过自己的新生活。

刘氏动了,表情有瞬间的痛苦,但她仍在靠近他。

就像过去无数次,她忍着疼给他洗衣做饭打扫房间。

付致远感动于刘氏对他的好,只是脚下没动,依旧在等着刘氏的靠近。

终于,她走过来,扶住了他的双臂。

苍老浑浊的眸子,带着滚烫的热泪细细的看着他。

像是从来没认识过。

“娘,没事,虽然疼点,但是没有大碍。”

付致远着急让刘氏扶着他离开,刘氏却抱住了他。

“致远啊……”

“娘……”

“你、你不该那么做啊。”

“什么?”

“……”

一把匕首从刘氏的袖中被掏出。

刘氏用锋利的刀尖抵着他的后心,咬着牙捅了进去。

付致远疼的发出一声吼叫,把抱着他的刘氏推出老远。

刘氏站不稳,摔坐在地上,已经泪流满面。

付致远顾不得看她,伸手去够插在后背的刀柄。

可胳膊牵动着他的伤口,让他疼的栽倒在地。

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正在一股一股的从伤口涌出,很快打湿了他背后的衣服。

风一吹,他好冷。

“娘、救我!救我……”

他很快脱力,趴在地上,被鬼压床一样浑身动弹不得。

眨眼睛,身下就流出了大片的血迹。

他不想死,手指颤动地指向刘氏求救。

他更不明白,他娘怎么可能会想杀他。

刘氏在哭,她很悲伤,只是坐着没动,没想过要救他。

“致远啊,你怪娘吧,到地底下向阎王告状,是娘对不起你。”

“只是你不该做那样的事,你怎么可以做那样的事!”

“你可以心里没有娘,但你心里,不能没有全城百姓的性命,只有你一个人的荣华富贵!”

“你枉读圣贤书!”

付致远听着,眼泪涌出来流到地上,想喊娘已经发不出来声音。

弥留之际,他的视线落在院中。

他眼前,突然浮现出了去年中秋节时的画面。

那时,他仍然是奉城大学的国文教员,在外被人尊敬,回家被人关爱。

中秋节前,他随口说了句外面的月饼做的太甜,不合他的口味。

没想到过节那天,他娘和顾静言就自己鼓捣起了做月饼。

院子里的石桌上,她们捧出特意给他做的月饼,顾静言还提前给他买了爱喝的酒。

他却因为那月饼的外形不够圆润,说什么不肯赏脸,只一边赏月一边饮酒。

兴致来了,他对月吟诗。

顾静言和他娘也不因为月饼的心意被辜负而生气,坐在他后面的葡萄架下,只笑着看他。

凉风徐徐,酒香醇醇,虫鸣阵阵。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付致远此生最后一滴眼泪,是说不出的悔恨。

他死了,刘氏从房间取出毯子裹在他身上。

他刚刚说冷来着。

呜咽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但刘氏不后悔。

蒋婵和白曼音是几分钟后赶到的。

她们身后带着人,特意来抓付致远。

为洋人站台,巧言令色的修饰掩盖洋人的歹毒用心和林督军的贪婪,糊弄着奉城百姓。

如果不是有蒋婵这个异数,没人知道奉城以后会经历些什么。

付致远这样的人,就不该活着。

只是她们没想到,推开门,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幕。

她们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重新把门关上。

刘氏迎来他,刘氏送他走。

也算是他的好归宿。

*

半个月后,奉城重新恢复了宁静。

二牛重新拉起了黄包车,老胡重新摆起了摊子,钱五重新挑起了担子,花妞重新洗起了衣服,小吴重新捡起了锄头。

桩子的老婆孩子被重新接了回来,翠环又开始给他烙大饼吃了。

吴婆婆和二丫也回来了,二丫去了学堂,正式开始认字学习。

刘氏还和蒋婵一起住着,白天就去附近的庙里坐着,坐到晚上再回来。

奉城大学照常开课,白曼音依旧在那教书,但白父现在逢人就说他养了个厉害的好女儿。

陈社长的奉城日报也重新开始刊印,只是陈社长再也没办过生日会。

奉城好像和过去一样,什么都没变。

曾经被迫下台的薛知事被起复,带着人重新接管了奉城,史密斯等人被驱逐出奉城。

一切井然有序的恢复,日子照常如流水般往前行进。

可是奉城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百姓们不再迷茫惧怕,他们知道自己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他们也知道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只要心往一处使,只要肯为自己争取。

再黑的夜也总会过去,阳光总会透过云层,普照大地。

因为这样的信念,在以后的动荡里,奉城一直饱含希望,伫立在北方大地。

蒋婵的寒蝉说也一直存在。

每个奉城百姓都是读者的同时,他们也是寒蝉说的传递者和掩护者。

他们保护着寒蝉说在这片土壤生根发芽。

在林督军事变的第二年,蒋婵和沈樵在奉城成婚。

婚礼办的很简单,只有熟悉的人到场庆贺。

婚后第七年,沈樵救了一伙重伤的军人,偷偷养在学校的地窖里,照料了许久。

那些人养好伤离开后,沈樵心不在焉,常常望着南边出神。

蒋婵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提出让他去参军,去追求自己的信仰。

追求信仰的路上会死人,抗击侵略者的路上也会死人。

可总要有人去做。

可以是别人,当然也可以是她蒋婵的丈夫。

沈樵在半个月后告别了她和奉城。

蒋婵带着二丫她们继续生活着,一边把寒蝉这个名字传递的更远,一边暗中经营着铅笔厂的生意,又扩张了商业地图,专门和洋人抢生意。

此后的二十年间,她和沈樵聚少离多。

沈樵受了大大小小无数次的伤,但好在每次都保下了命。

蒋婵也在这期间偷偷支援捐赠了不少财物。

白曼音利用白家的生意和关系,把那些财物送到天南海北,送到每个需要的地方。

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做着自己能做的事。

直到,天下彻底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