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冲入河套，浑浊的泥汤吞没大片盐碱地。
水面不断上涨，淹过原本干涸的洼地。
老兵们纷纷往高处退避。
“停下！”林四娘大喝出声。
孙七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四娘。
“别退了！”林四娘指着下方翻滚的泥水，“拿上铁锹，砍树枝！就在这洼地四周，给我筑起两米高的土堰！把这片水域圈起来，分成一块块的畦田！”
孙七满脸不解。
“四娘，这水冲进来洗了地，等它自己退下去就行了。”
“干嘛还要费力气筑坝把水圈住？”孙七大声发问。
林四娘大步走到泥水边。
“这黄河水里最值钱的，就是这浑浊的泥沙！要是让水自然退走，水流一快，泥沙全跟着水跑了！咱们决堤引水，图个什么？”
林四娘心里清楚，治碱的关键就在这层泥。
“咱们筑起土堰，把水截在这洼地里。”
“水不流了，静置个五天。水里的泥沙重，就会一点点往下沉。”
“等泥沙全沉到底下，盖住那层盐碱，咱们再把清水排走。这叫蓄水沉沙！”林四娘大声解释。
孙七听完，脑子里转过弯来。
“懂了！把泥留下，把水放走！”孙七大吼一声，扔掉拐棍，单腿蹦到一棵灌木前，抡起斧头就砍。
“干活！”
老兵和百姓们再次扑进泥水里。
一道道土堰在水面上开始成型，将洼地分割成十几块方正的畦田。
黄河水被截留在土堰内部，水面渐渐平息下来。
……
这是蓄水第一天。
林四娘带着另一批老兵，在土堰外围的荒地上开挖。
“挖深！这叫明沟！”林四娘挥舞着铁镐，“从毛渠连到斗渠，最后全部通向外头那条排干渠！这网必须织密！”
老兵们挥汗如雨，铁锹翻飞。
老赵趴在几十步外的一处深沟底部。
他侧着脑袋，耳朵贴着湿润的泥土。
过了半晌，老赵爬起身，指着脚下。
“四娘！这底下有水！暗流往东南方向走，水声很闷！”老赵大声喊道。
林四娘快步走过去，跳进深沟。
“好！那就在这挖！”林四娘下令，“挖到底下见水为止！”
几个老兵跳下来，一通猛挖。
不久，地下卤水渗了出来。
“搬石头来！还有树枝、碎麦秸！”林四娘指挥着。
老兵们把大石头垫在沟底，上面铺树枝，最上层盖厚厚的碎麦秸，最后填土掩埋。
孙七在旁边看着，满头雾水。
“四娘，好不容易挖的沟，怎么又填上了？”
林四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这叫暗管。”林四娘大声说道。
“明沟排地表的水，暗管排地下的毒水。老赵听出来的这条地下水路，全是盐碱卤水。”
“咱们用石头和树枝在地下搭出一条空隙，卤水就会顺着这层空隙流进排干渠。”
“麦秸能挡住泥土，不让暗管堵死，明暗交替，这地里的毒才能拔干净！”
孙七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他从没听过种地还有这么多门道。
这岂不是比排兵布阵还要精细？
……
镇北城，营田司衙门。
张大人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跪在下面的胖瘦两个差役。
“决堤了？”张大人猛地站起身。
“千真万确啊大人！”胖差役连连磕头，“那寡妇疯了！她带着那帮残废，把黄河堤坝给扒了！大水把河套全淹了！”
张大人仰头笑出声。
“好！好得很！”张大人走到书案前，铺开折子，提笔就写。
许清欢啊许清欢，你派个寡妇去屯田，现在这寡妇决堤毁田，这可是死罪！
张大人提笔蘸墨，在折子上奋笔疾书。
“钦差行辕营田使林四娘，胆大妄为，私自决开黄河堤坝。”
“致使黄河水倒灌河套，淹没朝廷屯田万亩，此举不仅毁坏良田，更置五百屯田军卒性命于不顾。”
“实乃祸国殃民之举，下官恳请朝廷严查，将林四娘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写完最后四个字，张大人重重放下毛笔。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许清欢初来乍到，靠着雷霆手段镇住了镇北城。
但她根基太浅。
这次屯田，是许清欢手里看得见的政绩。
只要把林四娘决堤毁田的罪名坐实，许清欢就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营田司能保住，还能借机把许清欢拉下马。
“许清欢，你千算万算，没算到你找的这个寡妇是个疯子吧！”张大人冷笑出声。
折子写完，张大人盖上营田司的官印。
……
河套。
蓄水第八天。
林四娘站在土堰上，低头看着畦田里的水。
原本浑浊不堪的黄汤，现在变得清澈见底。
水底铺着一层厚厚的赭黄色泥层。
泥沙已经沉实。
林四娘明白，成了。
“开闸！”林四娘大吼一声。
老兵们拔掉土堰底部的木塞，预留的涵闸打开。
涵闸一开，水流顺着沟渠往外走。
林四娘死死盯着水流的速度。
“慢点！再慢点！”林四娘大声指挥，“把木塞堵回去一半！水流太快会把泥沙带走！”
老兵们赶紧把木塞塞回一半，控制住水流。
清澈的水缓缓流淌。
水流不能快。
快了会把沉下去的泥沙重新卷起来。
水流顺着毛渠、斗渠，一路流向排干渠。
同一时间，地下深处的暗管也在发挥作用。
苦涩的地下卤水顺着石头和树枝的缝隙，不停排向远处的支流。
排水网络有条不紊运转着。
老赵趴在暗管上方，听着地下的动静。
“四娘！暗管通了！卤水排得很快！”老赵大声汇报。
林四娘点点头。
明沟排清水，暗管排卤水。
这是她琢磨了无数个日夜才想出来的。
今天，终于在这片盐碱地上变成了现实。
整整半天时间。
畦田里的积水全部排干。
洼地底部暴露在阳光下。
白花花的盐霜不见了。
一层厚达脚踝的赭黄色胶泥铺满地面。
这层胶泥平整、细腻，散发着泥土的腥气。
孙七拄着拐棍，单腿跳进畦田。
他扔掉拐棍，双手插进那层胶泥里，用力往下挖。
挖穿脚踝深的胶泥，下面露出原本的盐碱土。
孙七抓起一把底层的盐碱土，又抓起一把表层的胶泥。
“封住了……”孙七浑身发抖。
他冲着周围的老兵大吼。
“底下的盐碱被这层胶泥死死压住了！毒气上不来了！”孙七大声吼叫。
大伙们纷纷跳进地里，用手去挖，去摸。
“真压住了！”
“好肥的泥！这泥捏在手里都能抓出油来了哟！”
“能种地了！这地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