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烽燧下的黄土坡前,黄绿色的毒烟借风势越滚越浓。

前排的黑甲军重弩手已经完全乱了套。

兵卒们扔了手里的重弩,双手用力抠着自己的喉咙,本能地想要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有人跪在地上疯狂干呕,吐出来的全是带着血丝的黄水。

瞬间泛起大片骇人的红斑的皮肤,又痒又痛,挠破了直接流脓。

韩绍到底是在京营摸爬滚打过的宿将。

他闭气翻身下马,一把拽过腰间的水壶,咬开塞子。

冰凉的冷水当头浇下,刺得他一个激灵。

他扯开里衣的一角,浸透水,用力捂住口鼻。

“退后生乱者,斩!”

韩绍单手提枪,反手抽出腰间佩刀。

刀光连闪,两名捂着脖子往后溃退的兵卒被当场砍翻。

鲜血喷溅在黄土地上,溅了旁人一脸。

这狠辣的手段强行压住了阵脚。

“撕里衣!沾水捂嘴!”

“他们只有五十个人!”

“结阵!压上去!绞杀!”

这些京营精锐素质确实不差,残存的黑甲军立刻开始慌忙照做,。

缓过最初的慌乱后,立刻有人捡起重弩。

后排的长枪兵也开始往前顶,盾牌手迅速补位。

人数的绝对优势摆在这里。

只要冲过这波毒烟,五十个轻骑一旦陷入重甲步卒的阵型,就是死路一条。

许战冷嗤一声。

他反手将长刀插回马鞍旁的刀鞘。

“大力!护住那头肥猪!”

许战大吼一声,单手探向马背上的第二个红木背囊。

指尖一挑,火漆封印便应声崩裂。

那背囊里面竟整整齐齐地码着六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

瓶子里装满粘稠的黑油。

凭借着火光,依稀可见那封泥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上面是许清欢清秀却透着森寒的字迹。

“即焚,永世不灭。”

许战咧嘴笑了。

临出发前,清欢把这个背囊交给他的时候,特意嘱咐过。

“二哥,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

“用了,就是修罗场!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许战当时定然不信。

什么火能连骨头渣子都烧没?

现在他倒要看看,这京营的铁王八壳子,能不能扛得住小妹的手段。

许战单手抓起一个琉璃瓶。

触手冰凉,份量极重。

他夹紧马腹,战马往前一跃。

借着冲势,许战单臂抡圆,将琉璃瓶狠狠掷向黑甲军最密集的盾阵中央。

啪!

琉璃瓶砸在厚重的铁盾上,瞬间碎裂。

粘稠的黑油四下飞溅,前排七八个重甲兵被黑油泼了满头满脸,甚至连铁甲的缝隙里都渗了进去。

黑甲兵们见状愣了一下。

这东西不疼不痒,只是闻着有股刺鼻的怪味。

韩绍捂着口鼻,看着那一滩摊黑渍,心底莫名地升起了极度的危机感。

“散开!”

韩绍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已经晚了。

许战早就抽出了马背上的短弓,一支缠着火药捻子的长箭搭在弓弦上。

老伍见此,赶紧上前火折子一擦。

弓弦崩响。

火箭划破夜空,完美地扎进了沾满黑油的盾牌上。

并没有想象中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爆燃。

惨白色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

沾了黑油的黑甲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瞬间被惨白色的火焰吞噬。

黑油附着力极强,粘在铁甲上和皮肉上,根本甩不掉。

厚重的山纹甲原本是保命的利器。但在这一刻,却成了架在火上烤的铁锅炉。

“啊——”

凄厉的惨叫声如同撕开了废烽燧的夜空。

被点燃的黑甲兵丢了兵器,疯狂地在地上翻滚,试图用黄土压灭身上的火。

一名黑甲兵在地上来回打滚,背后的铁甲已经被烧得通红。高温透过内衬,直接烫熟了里头的皮肉。

旁边没沾上火的士兵慌了神,赶紧解下腰间的水壶,朝着地上的火人拼命泼水。

可不曾想,水花落下的瞬间。火焰不仅没灭,反而顺着水流蹿起一丈多高。

水珠被高温瞬间炸开。

溅射的火星落到泼水的士兵身上,连带着他们也烧了起来。

用水浇不灭!

用土埋不掉!

这根本不是凡间的火!

韩绍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手下,在火焰中痛苦挣扎。

人肉都已经被烤熟了!

毒烟的窒息,加上这无法扑灭的妖火。

黑甲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妖法!这是妖法!”

“救命!水!给我水!”

“别泼水!越泼越旺啊!”

阵型瞬间大乱,士兵们哭喊着往后退,互相踩踏。

就连韩绍连砍数人,也压不住这兵败如山倒的溃退。

许战没有停手,打仗不能留活口,这是镇北城明文的规矩。

更何况,这帮人是冲着灭口来的!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手起瓶落。

六个琉璃瓶全部砸去,整个重弩阵地完全化为一片火海。

毒烟与火焰交织在一起了。

五十名破袭营轻骑勒住战马,停在火海边缘。

连牛大力这种杀人不眨眼的莽汉,此刻都看得头皮发麻。

他咽了口唾沫,勒住躁动不安的战马。

战哥怎么把阎王殿搬到阳间来了!

火海中,韩绍的战马被火星溅到,疯狂嘶鸣着将他掀翻在地。

韩绍连滚带爬地躲开一具焦黑的尸体。

他引以为傲的京营重甲,在这妖火面前成了最大的笑话。

脱不下来,更跑不出去。

只能眼睁睁等死。

废烽燧后方,巴图带着赫连追兵,刚好冲上土坡。

巴图就死力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骑兵们齐刷刷停在坡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下方的炼狱。

赫连人的嘴唇哆嗦着。

视线中,那些穿着厚重铁甲的大乾士兵,正在火海里惨叫、翻滚。

有人冲进干河床的水洼里,结果连水面上都燃起了大火。

巴图想起了之前在黑水沟遭遇的爆炸,原本以为那就是大乾人的极限。

可跟眼前这地狱之火比起来,黑水沟那两声响算个屁!

大乾人到底弄出了什么怪物!

陈长风大人要找的造物高人,到底是个什么神仙!

“千夫长……”

旁边的一个赫连百夫长声音发颤,连手里的弯刀都握不稳了。

“那……那是什么……”

巴图这才打了个寒颤。

是什么?我怎么知道是什么?

我只知道大乾人会妖术!

拿草原人的血肉之躯,去填这种连水都能烧着的妖火?

“撤!”巴图发出一声变调的呐喊,“快撤!”

他拨转马头,一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战马吃痛,撒开四蹄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几百赫连精锐,连一根箭都没放,直接在坡顶调头。

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夜空。

来的时候有多嚣张,跑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巴图趴在马背上,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生怕多看一眼,那妖火就会烧到自己身上。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回王庭!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告诉大王!

大乾人,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