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盖章画押,送命

“欺人太甚!”水程堂后院的内堂里,胖鱼气得把腰间的佩刀连着刀鞘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四十多条船就这么干耗在水上,人吃马嚼一天得费多少银钱!这帮当官的心肠都黑透了,明摆着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

“堂主,要俺说。干脆点齐堂口里的兄弟,今晚趁黑摸过去,把那狗屁闸口给砸了。”

“看他们谁敢拦老子的船!”

通济漕会的总管冯坤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那张肥脸上满是苦相,连连冲着胖鱼摆手,转头巴巴地望向坐在主位上的许无忧,苦涩地央求着。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是天子脚下,哪能由着性子动刀动枪。许公子,您到底拿个主意啊,这船若是再压上两天,漕会里上上下下的嘴都得吊起来了。”

许无忧靠在太师椅上,不紧不慢地端起一盏凉茶润了润嗓子。

随即手腕一抖,将掌心的折扇重重丢在桌面上,眼神登时冷了下来,厉声斥责道。

“砸闸口?你这猪脑子是嫌脖子上的脑袋生得太安稳了?”

硬冲通州坝头,那叫聚众冲击朝廷仓场,正中了他尚齐泰的下怀。”

“人家正愁找不到借口给咱们扣一顶阻碍军粮、图谋不轨的造反帽子。”

“你倒好,上赶着去送这砍头的死罪!”

胖鱼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憋得满脸通红,却也不敢再还嘴。

许无忧见这莽汉消停了,这才站起身来,沉声吩咐道:“去库房提八千两银子出来,装两口大黑箱子。”

“再去一趟城南老胡同,把那一百多个缺胳膊少腿的退伍老汉全叫上,就说水程堂有活计发给他们干。把人凑齐了,跟着这银箱子一起去通州坝头。”

胖鱼听得满头雾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问道:“大少爷,您这是什么路数?还真打算把这八千两白花花的银子给那个贪官送去当孝敬?”

“给贪官?”

许无忧冷笑了一声,走到门槛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蠢笨的属下。

“这钱是给那群老兵的过手钱,箱子只管往他坐粮厅的棚子底下一放,看他钱仲文今天敢接谁的钱!”

许无忧心头早有盘算。大乾律例,官员索贿敲诈,罪在受贼首而免于胁从。

他准备提的本是水程堂自己账上的八千两走商银子。

只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借着雇佣残兵干活的由头递出去,钱仲文只要敢伸手,坐粮厅就是“当街敲诈平民”。

届时就算三法司严查下来,水程堂顶多落个“迫于淫威、花钱消灾”的苦主名头,绝不会惹半点官司上身。

不仅毫发无损,还能顺理成章把这口大黑锅扣在尚齐泰的户部头上。

这是一局绝对不会烧到自己身上的安全棋。

这话落在旁人的耳朵里,或许只当是许大少爷放出的狠话。

但在站在内堂角落里拨拉算盘的老周听来,却如同平地炸起了一道惊雷。

老周是个心思细密的账房,平日里掌管着水程堂的流水进项,自然清楚库房里现在究竟存放着什么。

他那只满是茧子的手停在算盘珠子上,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许无忧离去的背影。

八千两白银,还要装在大黑箱子里。

老周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两腿甚至都有些发软。

他比谁都清楚,那库房里单独存放的几口黑箱子,装的根本不是水程堂走商的利润。

而是兵部昨晚刚刚秘密转存进来的代发银两。

那是兵部昨晚托水程堂代发的八千两抚恤银!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惊骇强压下去,脑子却在飞速运转着。

他原本还纳闷,堂主为何非要去城南老胡同找那些暴脾气的退伍老汉来充当“力巴”,此刻却是全明白了。

少爷这哪里是去送过筛费,这分明是在借力打力,布下了一个绝户计!

他故意拿那些老兵们买命的抚恤银当做鱼饵。

只要钱仲文那个狗官一见到白银就挪不开眼,伸手去接了这笔钱,那就是私吞军卒抚恤。

这等激变军队、动摇军心的大罪,一旦闹大,可是要满门抄斩的诛九族重罪!

到那时候,不仅钱仲文人头落地,连带着他背后的尚齐泰也会被溅上一身洗不掉的腥血。

“少爷这手段,当真是高瞻远瞩,鬼神莫测啊。”

老周在心底暗暗惊叹,对这位平日里看似跋扈的伯府大少爷佩服得五体投地。

想到这里,老周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

次日正午,通州坝头的毒日头高高地悬在半空中。

钱仲文依旧坐在那顶搭在闸口外的凉棚里,身上那件绿袍官服已经被汗水浸得半湿。

他手中拿着一把湘妃竹骨的扇子不住地摇晃着,眼底却透着志在必得的贪婪。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钱仲文抬眼望去,只见许无忧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十几辆推车,车上结结实实地绑着几口沉重的大黑箱子。

而在这队伍的后面,浩浩荡荡地跟着上百个面色黧黑、满身煞气的老汉。

这些人中有的缺了一条胳膊,有的跛着脚,甚至还有瞎了一只眼的,虽然衣衫褴褛。

但走起路来却带着一股子曾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浓烈杀气,眼神如刀子般在坝头周围的人身上刮过,吓得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仓役们纷纷往后退去。

许无忧到了凉棚前,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一旁的护卫,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信步走到钱仲文的案几前。

他指了指那几口黑箱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钱大人,您昨日开的价,在下可是照办了。这八千两过筛费一分不少,全在这儿了。”

“另外,为了不耽误大人验粮的进度,在下还专门花了大价钱,雇了这全京城手脚最利落、脾气最好的‘力巴’来给大人干这过筛的活。”

许无忧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钱仲文,心里盘算着这出好戏该如何收场。

他本想着,只要钱仲文看清楚这帮杀神般的退伍老兵,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轻易使唤这帮连死都不怕的狠角色去干那等搓揉米糠的贱役。

这帮老兵本就是火药桶,平日里在京城就没人敢惹。

今天只要钱仲文敢稍有刁难,这帮人就能立刻把这通州坝头给掀个底朝天,让他钱仲文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钱仲文那双冒着精光的眼睛,早就地黏在了那几口沉重的大黑箱子上,根本没拿正眼去瞧许无忧身后那群满脸凶相的残疾老兵。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贪欲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在这坝头上当差这么久,虽然敲诈勒索的事没少干,但一次性能拿出八千两现银的主儿却是头一遭遇见。

这位许大少爷还真是财大气粗,随便一诈就能榨出这么多油水来。

“哈哈哈哈,许堂主当真是个懂事识时务的痛快人!”

钱仲文得意忘形地大笑起来,几步走到那箱子跟前。

伸手拍了拍结实的木盖,脸上堆满了掩饰不住的贪色。

“好说,好说!既然许堂主如此明辨事理,体恤仓场做事的难处,这笔过筛费,本官就替这坝头上的仓役们收下了。”

许无忧听得此言,眼角微微一挑,心道这贪官还真是钻进钱眼里面去了。

连这要命的钱都敢乱收,当下便顺水推舟地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钱大人收了这笔工费,那事情就好办了。只是在下回水程堂也得有个交代,这八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堂口里的账目须得清清楚楚。”

许无忧敛去嘴角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盯着钱仲文,语气强硬了几分。

“还请大人屈尊,亲手批个收条,再盖上您坐粮厅的大印。有了这凭证,在下也好回去安抚底下的兄弟们。”

听到要打白条盖印,站在一旁的老周呼吸一滞,只觉得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在心底疯狂地呐喊:

这狗官千万别犹豫,只要这印章一落下来,那就是铁打的谋逆死罪,任他尚齐泰有通天的本事也救不了他。

钱仲文此时已经是贪欲冲脑,八千两白银就在眼前。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在事后将其私吞入账,根本没有去细究这收据背后隐藏的杀机。

他只当是许无忧年轻面薄,回去不好跟漕会那帮老人交代,必须要个过场的东西来应付差事。

“好,本官这就给你写,就当是全了许堂主在水程堂的面子。”

钱仲文大步走回桌案后,抓起案上的毛笔,蘸饱了浓墨,在公文纸上笔走龙蛇。

直接写下了一张收取水程堂白银八千两作为粮草过筛费的收条,随后毫不犹豫地拿起那方代表坐粮厅主事权柄的朱红大印,重重地按在了纸张的末尾。

红印落下的那一刻,老周只觉得整个人都舒泰了,那是一种亲眼看着死局做成、大仇得报的痛快。

“来人,把这几口箱子给本官抬进后堂的库房里,仔细看管!”

钱仲文将那张收据吹干了墨迹,递到许无忧的面前,随后迫不及待地招呼着手底下的心腹去搬银子。

那副急切的模样,就像是饿极了的老狗护食一般。

许无忧伸出手指,手里拿住那张轻飘飘的收据,内心却有些发懵。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鲜红的官印,又抬头看了看正指挥着手下抬箱子的钱仲文。

再看一眼身后那些早就握紧了拳头、随时准备动手砸场子的退伍老兵,一时间心里竟生出一种荒谬至极的错觉。

他本意只是想带这群暴脾气的老兵来闹场子,借流氓残兵的手去教训钱仲文,把这坝头的水搅浑。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贪官的胆子居然肥到了这种地步。

不仅真敢收下这群杀神老兵的工钱,竟然还敢如此痛快地主动打了一张盖着官印的白条。

捏着这张足以将钱仲文九族送上断头台的收条,许无忧站在毒日头底下,竟然不知道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