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深水湾依山傍海,远离市区的喧嚣浮华,海风清寂,林木幽深。
黄金容与杜月生的别墅比邻而建,高墙深院。
连日辗转奔波的陈青一身便装,登门赴会。
庭院之中,黄金容正抱着女儿黄依依两岁的幼子晓明。
孩童眉眼软糯,安然偎在老人怀中,可黄金容脸上全无半分含饴弄孙的暖意,面色沉郁,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恼火。
“你在北平行事太过张扬,胡作非为,四处树敌,我整日提心吊胆,生怕招来仇家反噬。”他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孩童,满是唏嘘,“为求安稳,我把打拼半生的大世界都脱手变卖了。”
陈青立在一旁,毫无愧意。
他暗道,这乱世江山倾覆在即,国府气数将尽,再守着沪上那些产业不撒手,不出两年,恐怕他真在大世界门口扫地了。
一旁的冯程程早已褪去当年沪上娇小姐的模样,历经风波,眉眼间只剩温柔。
她望着陈青,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声音轻软又焦灼:“陈青,如今局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国民党大势已去,北方战局动荡不堪,到处兵荒马乱。你别再回上海涉险了。”
她想起过往,心口依旧发紧,语气也带上了细碎的哽咽:“上次你身陷牢狱,险些丢了性命。那几日我彻夜难眠,夜夜惴惴不安,生怕孩子从此没了父亲。”
陈青看着眼前的冯程程,心头微暖:“我如今身担要务,上海的残局尚未收尾,暂时还走不开。待我把手头所有事务了结,便即刻来香港与你们团聚,往后再不踏回内地乱世,安稳度日。”
几人陪着用了一顿清淡简单的家宴,闲话些许家常。宴席落幕,陈青未曾多做停留,辞别二人,驱车赶往元朗。
彼时明镜远在美国未归,杏儿也尚在海外滞留,尚未抵港。
但经历乱世迁徙,明家早已提前布局,将名下核心的制药厂、各类实业公司尽数搬迁至香港,一步步转移家族产业,扎根港岛,静待时局尘埃落定。
厅堂正中央的案几上,端正摆放着明楼与明台的灵位,素白供纸,青烟袅袅,气氛肃穆。
陈青缓步上前,取香点燃,躬身祭拜。
明台遗孀叶碧玉带着两个孩子立在一侧,神色恭敬,上前对着陈青深深致谢。
历经丧夫之痛、乱世颠簸,一家人能安稳栖身香港,全靠陈青多方照拂、暗中保全。
片刻静默后,叶碧玉看着陈青,压下心底怅然,轻声问道:“姐夫,中石临终之前,可曾留下什么遗言?”
陈青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愧疚:“当时南京方面直接下达密令,指令绕过我,由保密局行刑,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满含愧意:“是我无能,没能护住明台,对不起。”
一旁的明诚适时开口:“姐夫,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过往种种,不必再耿耿于怀。明家根基尚在,庇护碧玉母子三人安稳度日,绰绰有余。”
陈青抬眸,目光落在天真懵懂的两个孩子身上,沉声说道:“我手中持有的施贵宝全部股份,全数转到明台孩子的名下。一点微薄心意,聊表我心中亏欠,也算我为故人尽的最后一份心力。”
明诚知晓陈青重情重义,这份心意沉甸甸,无需多言推辞,只微微点头,随即吩咐下人,将叶碧玉与两个孩子带去偏院歇息,避开正事商谈。
待厅堂只剩二人,气氛骤然沉静,褪去家常暖意,多了几分公事的肃穆。
陈青神色敛尽温和,转为严谨郑重:“明台临死前留下遗言,希望他将来能和程锦云葬在一起,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来问问你的意见。”
明诚神色一黯:“这件事我来处理吧,等战事平息,我去延安把程锦云的尸骨迁到明家祖坟,和明台葬在一起,想来碧玉能够理解。”
陈青点了点头:“我今日专程前来,是有几件要紧大事,需与你商议托付。”
“你说便是,我悉数照办。”明诚神色端正,已然做好听候安排的准备。
“你即刻着手筹备,在香港开办一座军用食品厂。”陈青语速沉稳,道出核心规划,“专门量产一种压缩干粮,主打高油、高糖配比,热量充足,能够快速为人体补充体能,且体积小巧、便于携带、耐储存、不易变质,适配长期储备,野外作战等各类极端场景。”
话音落下,他随即报出适配战时量产、兼顾能量与储存的压缩饼干核心配方:
主料选用精制小麦粉、脱脂奶粉、优质白砂糖、精炼牛油,按固定比例调和打底;辅料搭配葡萄糖、食用盐、麦芽糊精提升甜度与续航热量,延缓饱腹消耗,杜绝长期存放受潮、变质、腐坏问题。
整体采用高压压缩工艺成型,最大限度缩小体积、锁住全部能量,适配各类恶劣环境使用。
明诚听罢,微微蹙眉,面露疑惑:“量产这种干粮,费时费力,你特意布局此事,究竟是作何用途?”
“为日后大变局提前布局,以备不时之需,只是不想我们的战士将来在雪地里啃土豆。”
陈青并未细说缘由,随即抛出第二项更为重磅的部署,“除此之外,你即刻联络美国一线军需企业,下一笔大额订单,订购一百万套高寒地区全套作战装备。”
他条理清晰,逐项列明要求,严苛细致:“全套装备包含零下四五十度极寒抗寒军靴、加厚极地防寒军大衣、双层加厚保暖军用毛毯,全部要求抗风、防水、防冻裂、耐极寒;同时配齐M1钢盔、M12制式防弹衣。所有订单务必严格把控工艺品质,约定两年之内,全数分批交付完毕。”
百万套极地高寒战备,体量骇人,绝非寻常战事所需。
明诚闻言心头巨震,忍不住沉声追问:“如此海量的高寒作战装备,耗资巨大、用途特殊,你难道是预判将来会与苏联开战?”
“其中内情复杂,你不必深究缘由。”陈青语气坚决,不容置喙,“只需按我所有要求,办妥订单即可,全部资金我来出。”
“好!我即赴美和那些军工企业谈,绝不误事!”明诚深知陈青布局深远,从无无用之举,当即郑重应下。
陈青取来纸笔,俯身伏案,将食品厂筹建标准、压缩饼干完整配方、百万套高寒装备的全部参数、采购要求与交付时限,逐条清晰列明,权责明确,交至明诚手中。
交代完军备物资布局,他又取出一封密封严密的私信,递了过去。
“这封密信,麻烦你代为转交潘汉卿。”
信中,他早已清晰列明诉求:嘱托潘汉卿借助海外资源,暗中搜集三款重磅军工装备的完整精密图纸——巴祖卡反坦克火箭筒图纸、105毫米榴弹炮全套生产图纸、T34多管火箭炮工艺图纸,为日后本土军工自研做准备。
明诚收好密信,郑重妥善收纳:“我月底便亲自飞往美国,届时当面亲手交给潘汉卿,确保万无一失。”
所有要事悉数交代妥当,陈青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起身告辞离去。
辗转奔波一日,夜色渐沉,陈青返半山别墅。
几个妻妾住在山顶的联排别墅里,平日一起打打麻将,也不会太过无聊。
七天后,王佳芝手持一封加急密电回来了:“先生,上海发来急电。周福海先生病情急剧恶化,已然病入膏肓,名医会诊后断定,时日无多,就在这三五日内。他临终唯一心愿,便是想见您一面。”
室内寂静无声,短暂的沉默后,陈青眸色沉沉,轻叹一声,终是点头定音。
“也罢,我即刻启程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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