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四九城,胡同里总是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都跟着舒坦的慵懒劲儿。
张起灵那句“我要去一趟昆仑”刚落在青石板上,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吴邪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凉白开,他看着张起灵那双黑白分明、透着决绝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按理说,一个刚在南极零下八十度的高维冷却液里泡过、经脉断了又接上、连本命兵器都崩断了的人,现在最该干的事就是躺在床上挂三天吊瓶。
但吴邪把到了嘴边的劝阻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懂这种眼神了,那是哪怕天塌下来,也得去见一个人的眼神。
“成。”
吴邪一口干了杯里的水,随手把玻璃杯搁在石桌上,转头冲着解雨臣喊道。
“小花,机场那边解家的专机还在吧?加满油,直接申请飞格尔木的最高优先级航线。”
解雨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塔台的电话:
“半小时后起飞,让机组把防寒装备全部搬上飞机。”
黑瞎子靠在海棠树上,吐出一口白色的烟圈,笑着摇了摇头:
“哑巴,你这可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兄弟们陪你在南极出生入死,回来连个热乎觉都不睡,就要抛下我们去见小嫂子。”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回了屋里。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好了一套纯黑色的极地防寒冲锋衣。
那把断成了两截的黑金古刀,被他用一块结实的帆布死死地缠在一起,重新背在了宽阔的肩膀上。
哪怕刀断了,这也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他要带着一个完整的自己去见她。
“小哥!等会儿!”
就在张起灵准备出门的时候,胖子像个肉球一样从院子外头风风火火地撞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手里还死死护着一个用牛皮纸包着、正往外冒着热气的纸袋子。
“胖子,你干嘛去了?肋骨不要了?”
吴邪赶紧上去扶了他一把。
“去去去,胖爷我这身板硬着呢。”
胖子喘着粗气,把那个牛皮纸袋一把塞进张起灵的怀里。
隔着防寒服,张起灵都能感觉到那袋子里传来的滚烫温度。
一股浓郁的、属于老北京街头的焦糖甜香味,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刚出锅的良乡糖炒栗子。”
胖子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咧开嘴笑得有些憨厚。
“咱们小嫂子虽然是神仙,但在昆仑山顶上吹了那么久的风,又吐了那么多血,神仙也得扛不住啊!
那破山上连个外卖都点不着。你把这栗子揣在怀里,别让风吹凉了。等见着小嫂子,剥两颗热乎的给她垫垫肚子。女人嘛,吃点甜的,心就软了。”
看着怀里那袋有些烫手的糖炒栗子,张起灵愣住了。
他活了整整一百年。
过去的他,背包里装的永远是冷冰冰的洛阳铲、手电筒、压缩饼干和绷带。
他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行,习惯了面对粽子和机关。
而现在,他的怀里,竟然揣着一袋充满着人间烟火气的糖炒栗子,要去哄自己的妻子。
这就是凡人的生活吗?
真好。
张起灵低下头,将那包糖炒栗子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冲锋衣最贴近心口的内侧口袋里,拉好拉链。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胖子和吴邪一眼,眼底流转着一抹化不开的温热。
“谢了。”
留下这两个字,张起灵转身融入了四九城璀璨的夜色之中。
……
五个小时后,华夏大地的西北边陲。
昆仑山脉,这座被称为“万山之祖”的神圣雪山,正笼罩在一片呼啸的暴风雪中。
张起灵没有带任何向导,也没有使用直升机。
因为昆仑山顶作为地球龙脉的阵眼,周围残留的高维空间乱流虽然已经被抚平,但那种磁场依然会让一切现代飞行器彻底失灵。
他只能徒步攀登。
狂风犹如刀子般刮过他俊朗的脸颊。
张起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
他感觉到了一阵久违的疲惫。
失去了高维辐射带来的那种变态般的恢复力和抗寒能力,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体能远超常人、却依然会感到寒冷和劳累的普通人类。
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色的雾气,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但他的嘴角,却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里,微微向上扬起。
“嘶……”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频率,感受着冷风刮过皮肤的刺痛。
会冷,会累,会疼。
这种原本被他视为软弱的生理反应,在此刻却成了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证明。
“我来了。”
张起灵抬头望向那隐藏在暴风雪深处的顶峰,脚下的步伐不仅没有减慢,反而越发坚定。
当第一缕晨曦的光芒撕裂东方的云层,洒在昆仑之巅时,张起灵终于踏上了这座象征着地球最高阵眼的雪山平台。
这里的风雪出奇地停止了。
在平台的正中央,原本覆盖的积雪被一种庞大的力量向四周推开,形成了一个直径达到百米的巨大圆坑。
圆坑的边缘,残留着一缕缕正在缓缓消散的纯金色阵法光晕。
张起灵的心脏猛地一抽。
在那阵法的最核心处,静静地矗立着一朵完全由万年玄冰凝聚而成、足有三人高的巨大冰莲花。
冰莲花的花瓣紧紧闭合,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幽蓝色。
而在冰莲的中心。
姜瓷穿着那身已经染满了斑驳金血的月白色长裙,双眼紧闭,犹如一个睡着了的绝世瓷娃娃,安静地躺在冰棺之中。
她太累了。
跨越半个地球的“绝对降维一剑”,加上以一己之力扛下全球空间坍塌的反噬,耗尽了她体内所有的须弥仙力。
为了防止神魂消散,她只能启动这昆仑龙脉的自我保护机制,将自己封印在这座冰莲之中,陷入了深度的沉睡。
“姜瓷……”
张起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快步走到冰莲前,双手贴在那冰冷刺骨的玄冰花瓣上。
隔着透明的冰层,他清晰地看到了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以及嘴角那抹刺目的金色血迹。
那个曾经霸道地宣布“谁敢收他”、那个总是以神明姿态护在他身前的女孩,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张起灵眼眶发热,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拔出背后的黑金古刀断刃,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地划了下去。
鲜红的人类血液涌出。
虽然没有了高维辐射的加持,但这具身躯里流淌的,依然是张家千年传承下来、蕴含着强大生命力的纯正精血。
张起灵将流血的手掌死死地按在冰莲的表面,将自己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灌入阵眼。
“开。”
他低喝一声。
玄冰感受到那股同根同源的生命呼唤,开始发出一阵清脆的“咔咔”声。
巨大的冰莲花瓣,犹如在春风中绽放一般,缓缓向四周退散、融化。
冰棺打开,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张起灵丢下断刀,一把将躺在冰台上的姜瓷紧紧地捞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别睡了,天亮了。”
张起灵脱下身上那件厚重的极地防寒服,将姜瓷娇小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他盘腿坐在雪地里,将她紧紧抱在胸前,试图用自己并不算滚烫的凡人体温,去温暖这个为他拼了命的神明。
姜瓷没有反应,她的神魂依然处于一种深度的自我封闭状态。
张起灵低下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
他这个活了一百岁的男人,面对粽子可以面不改色,面对高维暴君可以悍然拔刀。
可是此刻,面对自己沉睡的妻子,他却显得笨拙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他该怎么唤醒她?
胖子说,女人要哄。
可他根本不会说那些花言巧语。
张起灵的手摸到了冲锋衣内侧的那个口袋,碰到了那个还带着一丝余温的牛皮纸袋。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个纸袋,打开口子。
里面那些被糖浆炒得油光发亮的栗子,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甜香。
张起灵用那双满是伤痕、甚至还带着刀口的手,拿出一颗栗子。
他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开坚硬的栗子壳,将里面那颗软糯香甜的金色果肉剥了出来。
他低头,用温热的嘴唇含住那颗栗子,随后,毫不犹豫地印在了姜瓷那冰冷苍白的唇瓣上。
没有法力的交织,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有的,只是属于凡人最质朴、最笨拙的温柔。
温热的气息混合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顺着双唇的相贴,一点一滴地渡入了姜瓷的口中。
那一抹属于四九城人间烟火的甜味,犹如一把钥匙,奇迹般地拨动了那位沉睡神明的心弦。
“唔……”
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哼,从姜瓷的喉咙深处溢出。
她那双如蝶翼般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处,是昆仑山顶湛蓝的天空,以及那张近在咫尺、带着深深的担忧与化不开的柔情的冷峻脸庞。
姜瓷愣了一下。
她感受到自己被一件厚重且带着男人体温的衣服紧紧包裹着。
嘴里,还弥漫着一股从来没有尝过的、奇特的焦糖甜味。
“你……”
姜瓷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但那双眼眸却瞬间亮了起来,透着一丝平时那股不服输的傲娇。
“你敢趁我睡觉占我便宜……信不信我用雷法劈你……”
张起灵看着怀里终于苏醒的女孩,听着那虚弱却强撑着气场的威胁,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没有松开她,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
“劈吧,我不躲。”
张起灵的声音沙哑,嘴角却扯出了一抹直达眼底的笑意。
看着张起灵那张毫无防备的脸,看着他身上不再散发着那种让人心疼的疏离感,姜瓷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当然知道,南极那边的战斗赢了。
他体内的宿命枷锁,终于被彻底打碎了。
“你嘴里……是什么味道?好甜。”
姜瓷微微喘着气,感受着那种陌生的食物香气。
“胖子买的,糖炒栗子。”
张起灵将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献宝似地放在姜瓷的面前,眼神中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纯真。
“他说,你吃了,心就软了。”
堂堂须弥界的大能,差点被这句话逗得笑岔了气,结果一扯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呆子……”
姜瓷眼底泛着水光,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张起灵那变得温热的脸颊,摸过他脖颈上那道褪去了血色的普通麒麟刺青。
“那个破电脑……关掉了?”
她轻声问。
“关掉了,碎了。”
张起灵看着她的眼睛,深邃的黑眸中倒映着昆仑山的晨光,以及她一个人的身影。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孩为了他,放弃了高高在上的神坛,甚至不惜搭上性命。
他不是个会说情话的人,他所有的承诺,都藏在刀锋和行动里。
但在这一刻,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山之巅,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心里所有的东西都剖开给她看。
张起灵低下头,额头抵着姜瓷的额头,两人的呼吸紧紧交融在一起。
“姜瓷。”
他叫着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无比清晰、无比郑重。
“我记起来了。所有的事,都记起来了。不会再忘,也不会再失踪。”
“我不是神,也不是钥匙。我只是一个会生老病死的凡人。”
张起灵顿了顿,那双握过刀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将姜瓷冰冷的手指紧紧扣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来接你回家。四九城,吴山居,雨村……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们结婚。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分开了。”
这是张起灵这辈子,说过的最长、最肉麻、也是最重的一句话。
字数不多,却字字句句都砸在了姜瓷的心尖上。
听着这个向来闷声不响的男人,用最笨拙的方式说出最动人的告白,姜瓷的心彻底化成了一汪春水。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伤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足以让万物失色的绝美笑容。
那属于神明的清冷荡然无存,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幸福包裹的小女人。
“好。”
姜瓷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凡人张起灵,你听好了。本座既然答应了嫁给你,那你这生生世世的因果,就只能挂在我一个人身上。以后要是敢惹我生气,我可不会像胖子那么好说话。”
“不惹你。”
张起灵认真地摇了摇头。
他低下头,不再去剥什么栗子,而是凭借着本能,深深地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红唇。
晨光彻底穿透了云层,将整座昆仑山顶照得一片金黄。
风雪彻底停歇。
在这座埋葬了无数秘密和神话的雪山之巅。
一个卸下枷锁的凡人丈夫,和一个褪去光环的神明妻子,在冰天雪地中紧紧相拥。
他们身后的黑金断刀静静地躺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