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鹰跟在林少后面走出财政局大楼，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却没急着打火。

他侧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林少，林少正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轻轻叩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哥，咱们今天还回去吗？”颜鹰问。

林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不回去了。咱们哥几个在落风市玩几天。回去我家老头子又要叽叽歪歪，烦得很。”

颜鹰咧嘴笑了，发动车子，出了大院。车子拐上主路，他一边开一边嘀咕。

“行，那我安排住的地方。这破地方，也就一家酒店还说得过去。”他掏出手机，翻到酒店的电话，没打，又放下了。

“到了再说吧，先去看看。”

林少靠在座椅上，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种“我很随和，我很无奈”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

“唉，你说我要是普通家庭多好。现在每天身边都有人吹嘘，好烦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是太善良了，不忍心看着他们没有人可以吹。”

颜鹰差点没把方向盘打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少的这种话，他听过无数遍，每次都接不上。

顺着他说吧，显得假；反驳他吧，那是找死。

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

车子在落风市最好的那家酒店门口停下。

颜鹰先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推开旋转门走进去。

前台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姑娘，扎着马尾，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颜鹰走过去，手搭在前台台面上，手指敲了两下。

“给我们安排几间套房。”

前台的姑娘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敲了几下键盘，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很抱歉先生，套房都被订完了，我们酒店暂时没有了。”

颜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手指在台面上点了两下，声音拔高了。

“你们想不想干了？知不知道这是谁啊？”他侧身指了指身后慢悠悠走进来的林少，“林哥来你们这入住，你们连个套房都没有？这样，让你们经理过来。”

前台姑娘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脸上。

她看了一眼颜鹰，又看了一眼后面那位正低头看手机、一脸“我很低调”的林少，嘴唇动了一下。

她只是个打工的，犯不着为了这几千块钱拿命去填。

况且，颜鹰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她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经理，有个客人在前台说找您，我这边处理不了，需要您过来一下。”

不到两分钟，一个穿深色西装、四十来岁的男人快步走过来。

他胸前别着一个小小的名牌，脸上的表情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他走到前台，看了一眼颜鹰，又看了一眼林少，微微弯了弯腰。

“这位先生，您好。我是酒店经理。不知道我们哪里没做到位？”他的语气谦卑。

颜鹰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

“哼！我要几间套房，你们前台说没了，怎么回事？不知道林少是什么身份吗？”

酒店经理没有接话，低头凑到电脑屏幕前，敲了几下键盘，又翻了一下记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但比前台的姑娘更从容一些。

“先生，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是这样的，我们酒店套房都被包了，已经好几个星期了。现在是真的没了。”他摊了摊手，表情很无奈。

颜鹰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没了？你让他们让出来，换个普通房。等我们明天走了，再搬进去，怎么样？”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好说话了，语气都放软了一些，甚至带着一点“我在跟你商量”的味道。

“我这样，不为难你吧？”

酒店经理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这个——我们真的办不到啊。”

颜鹰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指着酒店经理的胸口，没戳到，但距离很近。

“你踏马的，老子好好说话，你听不懂？看你那个怂样，废物。”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堂里几个正在办入住的客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了。

“你带我上去，我亲自跟他们说。麻痹的，在阳省我就不信还有人敢不给林少面子，这是活的不耐烦了吗？”颜鹰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酒店经理脸上了。

林少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什么没人知道。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又来了”的无奈。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颜鹰的背影，没有阻止。

酒店经理站在前台边上，脸上的从容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感。

他看了一眼颜鹰，又看了一眼林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他知道这几个人不好惹，但套房里的那些人，更不好惹。

包了套房好几个星期的，是京城来的。

具体是谁，他也不清楚，但能一口气包下所有套房住好几个星期的，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两边都得罪不起。

他只是一个打工的。

颜鹰见他不说话，火气更大，一巴掌拍在前台台面上，震得桌面上的笔筒跳了一下。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带我们上去！”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前台工作人员低着头，假装在忙。

一个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远远地绕开了。

酒店经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了握拳头，又松开了。

他不是不想带，是带了之后的结果，他承担不起。

他抬起眼，看着颜鹰，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又带着一丝倔强。

颜鹰被他的目光看得更烦躁了，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衣领。

“行了。”林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颜鹰的手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