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梁死讯传开后。
项羽非常愤怒,连夜拔营,带着八千江东子弟往会盟之地赶。
可等他赶到各路诸侯会盟之地时,迎接他的不是同仇敌忾,而是冷遇。
项梁活着,是楚军主心骨,是能与各路王侯平起平坐的大人物。
项梁死了,他项羽再能打,也只是个死了主帅的偏将。
没人把他当回事。
楚怀王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案上扣了扣。
“项羽。”
“在。”
“项梁战死,楚军不可无统。如今救赵事急,寡人已命宋义为上将军,统率诸军北上救巨鹿。你为次将,随宋义听令。”
项羽抬头。
“次将?”
帐中有人轻咳。
有人垂眼。
宋义坐在不远处,身穿整齐甲胄,胡须修得很细,端着酒盏,神态稳得很。
项羽盯着他看了两息。
宋义也看他,语气不咸不淡。
“项将军勇武过人,日后阵前冲杀,自有用武之地。”
项羽指节攥紧。
龙且站在他身后,额角汗都冒出来了。
项羽最后没有拔剑。
他转身坐到安排好的次席,案几矮了一截,酒盏也小了一圈。
这不是席位。
是一巴掌。
他端起酒盏,一口喝干,杯底磕在案上,咚的一声。
宋义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巨鹿战场。
章邯与王离的四十万大军围城,兵威震天。
各路诸侯联军十几万,一个个扎着营盘,掘着深沟,高垒壁垒,谁也不敢先上。
章邯的厉害,他们已经见识过了。项梁都死在他手里,谁还敢上去送人头。
楚军行至安阳,也停了下来。
宋义坐拥数万大军,按兵不动。每天饮酒作乐,宴请宾客,就是不提进军的事。
这一停就是四十六日。
这日,风冷得割脸。
项羽掀帐而入,带进一身寒气。
“上将军。”
宋义正坐在案后看文书,旁边温着酒。
他连头都没抬。
“巨鹿危急,赵军撑不了多久。章邯王离两军分立,正是击其粮道,断其臂膀之时。”
宋义放下竹简,抿了口热酒。
“你懂什么?”
项羽眼神沉下去。
宋义慢条斯理开口。
“秦军锋锐,章邯久经战阵。此时硬碰,楚军必损。我们当坐观其变,待秦赵相疲,再一举入场。”
“赵军若灭,王离与章邯合兵,谁来疲?”
“你急什么。”
宋义看向他,语气里带着教训。
“打仗不是凭一腔血气。项梁便是太急,才死在章邯手里。你若还学你叔父,只会把这几万人也带进坑里。”
帐内一静。
宋义说完,似乎也察觉失言,端起酒盏掩了一下。
项羽上前一步。
“你再说一遍。”
宋义脸色一沉。
“项羽,你要犯上?”
“我叔父死在章邯手里。”
项羽声音压得低。
“我来,是为了杀章邯。”
宋义冷笑。
“军令如山。你若不能忍,便滚出去。”
下一刻。
剑出。
帐中烛火被剑风掀灭一半。
宋义的酒盏还捏在手里,人已经栽倒在案上,热酒混着血沿着竹简往下滴。
帐外亲兵听到动静冲进来。
项羽提着剑转身。
“宋义通齐谋反,已被我斩。”
亲兵脚步全停了。
龙且往前一站,刀锋出鞘半寸。
“谁不服?”
帐门外,楚军将校一个个赶来。
项羽扫过众人。
“巨鹿在前,秦军在前。宋义坐拥大军按兵不动,任由赵军被围,任由秦军坐大。”
他抬剑,血从剑尖滴在地上。
“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没人答。
风从帐门灌进来,吹得血腥味往每个人鼻子里钻。
最后,蒲将军第一个抱拳。
“愿听项将军号令。”
英布紧跟着低头。
“愿听项将军号令。”
一片甲叶摩擦声里,诸将齐齐拜下。
消息传回后方,楚怀王大怒,却也无可奈何。最后只能追认项羽为上将军,令英布、蒲将军等尽数归他节制。
项羽终于拿到了他想要的兵权。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遣英布、蒲将军率两万楚军渡过漳河,如一把尖刀,直插秦军后方,突袭其粮道。
王离大军的粮草补给线,被硬生生切断。
突破口打开了。
项羽亲率剩余主力,全军渡河。
船一靠岸,他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凿沉所有渡船!”
士兵们面面相觑。
他又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砸破所有炊锅!”
这一次,连几个副将都变了脸色。
“全军,只带三日口粮。”
项羽站在河边,甲胄在风中猎猎作响。
“此战,不破秦军,不胜不归!”
楚军营地里沉默了几息。
随后有人举戈大喊。
“不胜则死!”
声浪一点点卷开,八千江东子弟最先吼起来,接着是全军。
“不胜则死!!”
这便是破釜沉舟。
楚军再无退路。
项羽也没给秦军反应的时间。
他亲自冲阵。
章邯在前线布下第一道军阵,长戈、盾车、弩手层层推进,军旗压得极稳。按正常兵法,楚军必须先破弩阵,再压盾车,最后撕开步卒方阵。
项羽没管。
他催马冲到阵前,纵身跃起。
人在半空,手中长戟已落下。
轰。
第一排盾车被他一戟劈开。
木轮炸碎,青铜甲片乱飞,后排戈兵还没递出兵器,项羽已经落进阵中。
长戟横扫。
十几名秦卒连人带甲飞出去,砸翻后面一片。
楚军被这一幕点燃。
八千子弟兵跟在项羽身后,像一柄被烧红的刀,顺着他撕开的缺口往里扎。
秦军第一道阵,碎了。
传令兵骑马回奔,脸色惨白。
“报!楚军破第一阵!”
章邯抬头。
“这么快?”
话音未落,第二名传令兵冲入。
“报!第二阵被破!”
章邯站起身。
“令左军压上,弩阵后撤三十步。”
第三名传令兵滚下马。
“报!楚将项羽已破第三阵!”
章邯的手按在案上。
案角咔的一声裂开。
传令的速度,已经快赶不上项羽推进的速度。
战场上,项羽像一头彻底脱笼的凶兽。
什么阵法,什么号令,什么前后呼应。
他看不懂,也懒得看。
挡在眼前的,就劈开。
云气试图压住他。
可此时的云气体系尚未成熟,秦军虽有军魂雏形,却还不够完整。那股沉重的压迫落在项羽身上,只让他肩膀微微一沉。
下一瞬,他体内气血炸开。
精破限。
气破限。
肉身和内气同时顶碎了外界束缚。
他一拳砸在盾墙上。
整面盾墙向内凹陷,后面的秦卒被震得口鼻流血。
项羽踏着碎盾而过。
九道军阵。
一道接一道被他横推。
章邯本部兵马也被打穿时,章邯终于变了脸色。
他不是没见过猛将。
但是像项羽这样……
个人武力强到这一步,兵法便开始失去原有的重量。阵法能困住人,困不住一座正在移动的山。
王离那边还没来得及调整,项羽已经调头压了过去。
楚军士气彻底炸开。
原本在旁边观望的诸侯军也被裹挟着往前冲。说是参战,不如说是被项羽吓得不敢继续看戏。
王离四十万大军,被项羽以八千江东子弟为锋,几万楚军为翼,硬生生围住。
巨鹿城头。
赵军士卒瞪着外面的战场,手里的弓都忘了放。
双方打得正乱时,一片阴影忽然压过城头。
有人抬头。
“那是什么?”
一座小山头从远处飞来。
真的是山。
土石还带着草根,山体下面裂纹密布,被一股非人的巨力硬生生搬起,又抡向巨鹿外侧的秦军营垒。
轰。
山头砸落。
秦军营寨塌了一大片,尘浪冲天。连巨鹿城墙都跟着晃了几下,城头士卒齐齐趴倒。
项羽站在乱尘里,双手还残着泥土。
他抬头看向巨鹿城。
“开城。”
城门被砸开了。
准确说,是被他搬山砸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