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独行三十载,赵道霆的上界执念

赵鼎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赵辰安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小小一团,被明黄色襁褓裹着,脸还皱巴巴的,眼睛没睁开,嘴巴却动了两下,像是刚来这世上就对什么都不太满意。

赵辰安看了半息,忽然有点不敢伸手。

完了。

他杀百世道人都没这么虚。

真仙掌印压到赵霄脸上时,他还能想着怎么把那老东西烧成灰。

可现在看着这么个刚出生的小东西,他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这手会不会太重。

赵鼎站在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爹,抱抱?”

赵辰安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平时稳得像个小老臣,到了自己儿子面前,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紧张总算露了出来。

挺好。

还像个人。

赵辰安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

襁褓一入怀,他手臂就僵了一下。

太轻了。

轻得让人不踏实。

他低头掂了掂,又赶紧收住力道。

“这么小?”

赵鼎嘴角动了动。

“刚出生都这样。”

赵辰安抬眼看他。

“你懂得还挺多。”

赵鼎沉默了一息。

“产婆说的。”

赵辰安差点笑出来。

行。

这才像二十四岁。

院子里,柳青靠在软榻上,脸色还有些白,精神却不错。

她看见赵辰安抱着孩子进来,立刻要起身行礼。

赵辰安皱眉。

“躺着。”

柳青动作停住,有些不好意思。

“父皇。”

赵辰安抱着孩子走到榻边,语气放缓了些。

“辛苦了。”

柳青怔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笑。

“不辛苦。”

这话一出来,赵辰安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

怎么可能不辛苦。

赵辰安把孩子抱近了些。

小家伙鼻尖动了动,忽然哼了一声。

赵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他这是嫌弃朕?”

柳青没忍住笑了。

赵鼎也低头咳了一声。

赵辰安看见他们这反应,心里那点紧绷终于松开。

还好。

家里有笑声,就说明大周还没被圣朝大典和灭世浩劫压成一块铁板。

赵辰安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名字想好了没?”

赵鼎道:“还没有。”

赵辰安抬头。

赵鼎看着他,很认真。

“等爹来定。”

赵辰安没立刻说话。

这事本来不难。

皇族取名,礼部能拿出一堆寓意好听的字。

赵鼎自己也不是没学问,真让他定,必然稳妥又端正。

可赵鼎偏偏等他。

赵辰安心里明白,这不是一个名字的事。

这是赵鼎在把孩子递到他面前,告诉他,这也是赵家新的血脉,也是大周接下来要护住的人。

赵辰安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叫赵念。”

赵鼎抬头。

“哪个念?”

赵辰安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襁褓边缘。

“思念的念。”

屋里安静了一下。

柳青眼眶微微红了些,却没有多问。

赵鼎也没问。

墨玉卿站在门边,目光落在赵辰安脸上,看了片刻,又移开。

她当然听得懂。

赵辰安知道她听得懂。

念谁?

念很多人。

念九倾,念洛清河,念那些已经走远的人,也念未来这个孩子不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但这些话不能说得太满。

说满了就像祭文。

今日是孩子出生,不是旧账翻篇。

赵辰安低头看着赵念,忽然笑了一下。

“小东西,你这名字挺重。”

赵念闭着眼,嘴巴又动了动。

赵辰安啧了一声。

“还不服?”

柳青终于笑出声来。

赵鼎站在一旁,眼底那点紧绷彻底散了。

赵辰安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赵念睡得很沉,偶尔皱一下眉,拳头从襁褓里挤出来半寸,又被赵辰安用指尖轻轻压回去。

这动作做得很慢。

慢到赵辰安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抱过赵霄,也抱过紫星、赵鼎、澜玉、赵政、赵玄。

可那时候他更多是在往前赶。

修炼,入宗,夺火,杀敌,夺权,登基。

一件接一件,像后面总有人拎着刀追他。

现在抱着孙儿,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去这么远了。

远到怀里的孩子不是儿子,是孙子。

真离谱。

他赵辰安明明还觉得自己没老。

墨玉卿站到他身侧。

“你抱了快半个时辰。”

赵辰安低头看了一眼。

“有吗?”

墨玉卿淡淡道:“有。”

赵辰安把孩子交给奶娘,手刚空下来,反倒有些不适应。

他看着奶娘把赵念抱回屋里,忽然觉得手掌还有那点轻飘飘的重量。

这重量不压人。

却让他不敢乱动。

当夜,御书房灯火未熄。

赵鼎把几卷玉简放到案上,站在赵辰安对面。

赵辰安翻开第一卷,没有先问圣朝大典,而是开口道:“落尘宗那边怎么样?”

赵鼎早有准备。

“驻军已经安排到位。九重山脉主脉由雷武卫接管,落尘宗旧山门留三座大阵,外加两名仙台境供奉坐镇。”

赵辰安点头。

赵鼎继续道:“文官分三批过去。第一批负责清户籍和宗门附属城池,第二批接手矿脉、药田、坊市,第三批会在两个月内重建新府衙门。”

赵辰安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降俘呢?”

“仙台境全部封修为,分押两地。化龙境愿降者编入劳役阵营,先修路、修阵、开矿。四极以下筛过一遍,手上血债重的交刑部,其余暂时登记。”

赵鼎说得很平。

可赵辰安听得出来,这里面每一步都不轻。

落尘宗不是小宗门。

那是旁门级势力,弟子、附属家族、外门产业、暗线人脉,拆起来比杀百世道人还烦。

杀人一把火就够。

治理不行。

治理要一刀一刀剔。

赵辰安看向他。

“灵脉开采开始了?”

赵鼎点头。

“三条灵石矿脉已经封住两条,剩下一条有旧阵残毒,工部和阵司还在清。第一批灵石昨日已经送入皇城库房,户部核过数,能支撑圣朝大典和新军扩编。”

赵辰安靠在椅背上,心里松了口气。

好。

资源开始回输,大周这口气就续上了。

圣朝不是喊出来的。

没有灵石,没有人,没有地,没有法度,光靠他赵辰安在天上烧一圈,那叫吓唬人,不叫圣朝。

赵鼎能把这些压住,才是真正的底子。

“你做得很稳。”

赵辰安道。

赵鼎抬头看他。

这句话他平日里听得不多。

赵辰安不是不会夸人,只是对赵鼎总有点复杂。

这个儿子太早熟,太省心,省心得让人容易把他当成能一直用的刀。

可刀也会钝。

人也会累。

赵辰安今天看见赵念之后,这感觉更重了。

赵鼎已经是父亲了。

不能再真把他当三岁时那个七窍玲珑心的小孩来使。

赵鼎低声道:“都是跟着您和皇爷爷学的。”

赵道霆把茶盏放到御书房案上时,赵辰安刚在圣朝大典章程上落下最后一道朱批。

“朝廷这些事,什么时候能上正轨?”

赵辰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这话问得太随意了。

随意到不像是在问朝政,倒像是在问一锅药什么时候熬好,熬好了他就能端着走人。

赵辰安抬头看他。

“你又想跑?”

赵道霆挑了挑眉。

“什么叫跑?”

赵辰安把朱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父皇,你现在这语气,跟当年把大周帝位丢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赵鼎站在旁边,手里还捧着几卷圣朝大典的仪注,听见这话,眼皮轻轻动了一下,没敢插嘴。

这种时候,最好当自己不存在。

赵辰安也没让他退。

有些事,赵鼎迟早要知道。

尤其是赵道霆这老狐狸一旦真走,大周这摊子,赵鼎必然要接一大块。

赵道霆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圣朝大典办完,落尘宗旧地理顺,朝廷上下新旧官制过一遍,大概多久?”

赵辰安盯着他看了几息。

完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老东西已经把时间算好了。

赵辰安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把现在大周的摊子过了一遍。

圣朝大典,腊月初八。

大典之后,各方宗门来使要安置,离火宗、混元宗、春秋商行都要回礼,落尘宗旧疆域要正式入册,三条灵石矿脉要归入国库,降俘要分流,军部也要换防。

再加上圣朝立国之后,国运法度也要重定。

这些事压下来,不是一句“朕准了”就能解决。

可要说一直乱下去,也不至于。

赵鼎已经把前面最麻烦的几刀砍下去了,内阁和六部也不是摆设。

只要大典不出乱子,两三个月,朝廷应该能稳住第一口气。

“快的话,两个月。”

赵辰安道:“稳一点,三个月。”

赵道霆点了点头。

“那我三个月后走。”

御书房里没人说话。

赵鼎握着玉简的手指紧了紧,又很快松开。

赵辰安反倒笑了一声。

“去上界?”

赵道霆看他。

“嗯。”

赵辰安本来有一堆话想骂。

比如你这修为去了上界能不能站稳,比如大周刚晋圣朝你就走是不是太不靠谱,比如你这当爹的到底有没有一点太上皇的自觉。

可话到嘴边,全压回去了。

没必要。

赵道霆不是赵霄,也不是赵澜玉。训两句就能改主意。

这老东西真决定一件事的时候,比谁都硬。

当年他能把皇位让出来,就说明他心里那根弦早就绷着。

只是以前大周弱,赵辰安弱,他不能走。

现在大周要成圣朝了。

赵辰安也斩了百世道人。

所以他终于等不下去了。

赵辰安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你知道她在上界哪里吗?”

赵道霆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

可赵辰安看见了。

他心里有点堵。

父子俩有时候太像,坏处就是谁也骗不了谁。

“不知道。”

赵道霆把茶盏放回去。

“去了再找。”

赵辰安看了他很久。

“你把大周交给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急。”

赵道霆笑了一下。

那笑不太像平时。

平时他笑,总带着点算计,像下一句话就要把人坑进沟里。

这次没有。

他只是笑了一下,很淡。

“我等你登基,等你站稳,等你入混元宗,等你回来,等你灭落尘宗,等你把大周推到圣朝大典。”

赵道霆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

“辰安,我等到现在,已经不能再等了。”

赵辰安喉咙里的话一下堵住。

这话太直。

直得不像赵道霆。

可也正因为直,赵辰安才知道劝不动了。

一个人能把想见的人压在心里几十年,还能笑着演皇帝,演父亲,演太上皇,这本来就够狠了。

现在他说不能再等,那就是真的不能再等。

赵辰安忽然想起自己在青溪城外等九灵儿那三天。

只是三天,他都觉得心口发堵。

而赵道霆等了多少年?

从他三岁到现在。

完了。

这事不能细想。

一细想,他这个当儿子的骂不出口。

赵辰安沉默了片刻,终于道:“我跟你一起去。”

赵道霆看了他一眼。

“圣朝刚立,你走得开?”

“走不开也得走。”

赵辰安道:“你一个人去上界,我不放心。”

赵道霆啧了一声。

“朕当年也是杀出来的。”

赵辰安抬眼。

“你现在不是朕。”

赵道霆被噎了一下。

赵鼎低头,肩膀轻轻动了动。

很好。

这小子想笑。

赵辰安瞥了他一眼。

赵鼎立刻站直,脸上又恢复那副稳得让人牙疼的样子。

赵道霆看着父子俩,忽然也笑了。

“行,等三个月后再说。”

赵辰安心里松了半口气。

赵道霆喝完茶,忽然把杯子放下。

“辰安。”

赵辰安抬头。

这声叫得有点不对。

不是陛下,不是臭小子,也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戏弄的语气。

赵道霆很少这样叫他。

赵辰安心里那半口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你娘当年走的时候,你才三岁。”

赵道霆看着他。

“你恨她吗?”

御书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赵鼎这次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辰安没有立刻回答。

三岁。

这两个字其实很虚。

他对那个女人的记忆不多。

更多的,是宫里那些人刻意压低的声音,是赵道霆偶尔喝醉后看向远处的眼神,是自己小时候问一句“母妃去哪了”之后,所有人突然闭嘴的场面。

后来他长大了,也就不问了。

再后来,他成了魏王,成了废物皇子,所有人都觉得他活得潇洒。

其实也还行。

赵道霆给了他足够多的放纵和宠爱,多到很多皇子嫉妒得眼红。

可母亲这个位置,空就是空。

不是宠爱能填满的。

赵辰安小时候恨过吗?

恨过。

怎么可能没恨过。

别人的母妃会替他们整理衣袍,会在宫宴上替他们说话,会在他们犯错之后又骂又护。

他没有。

他只有一个忙着跟朝臣斗、跟宗门斗、跟天下斗的父皇。

赵道霆对他很好。

可再好,也不能变成母亲。

赵辰安低头看着案上的朱批,忽然笑了一下。

“恨过。”

赵道霆没说话。

赵辰安继续道:“小时候恨。尤其是我不能修炼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是废物,我就在想,她要是在,至少能替我骂两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

可这是实话。

那时候他不想要什么大道,也不想要什么帝位。

他只是想有人站出来,说一句我儿子不是废物。

后来赵道霆说了很多次。

可父亲说,和母亲说,不一样。

赵辰安手指慢慢敲着案边。

“后来不恨了。”

赵道霆点了点头走出御书房,背影比平时佝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