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语气，一看就是妈妈。

顾依依：不回。

妈妈怎么知道的？

女孩刚疑惑了下，转念才想起，不知不觉间，陈小白都混到死后会上新闻的地步了。

只花了不到七年。

从别墅里出来，准备打车去机场。

刚出门，就看到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怀里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孩子。

顾依依困得看不清东西，但是认得出，这是肇事司机的妻子。

“我说了，我不会签……”

话音未落，女人扑通一声跪在那里。

顾依依表情有些错愕。

“快起来吧，这地很硬。”顾依依摇了摇头，“没有用的。”

女人不说话，只是在那哭。

她似乎本来就哭了很久，现在越哭越厉害。

“我家那个不是故意想疲劳驾驶，实在是没钱给孩子治病。”

“让他早出来一年，哪怕就几个月，也有机会再多看几眼这个孩子……”

“求你……”

顾依依顿在那里，无神的沉默良久，喃喃道：

“我也想求你。”

“让陈白回来吧。”

在苍南，墓地谈的比顾依依想象的顺利。

也许因为根本就没谈，她只说了要多少钱你们定，我就要这一块。

当晚，28号，又坐飞机回来，这个案子还不算完，其次，也要准备葬礼。

暮色四合，女人依旧抱着孩子，跪在那里。

顾依依又劝了一句，缓步走进家里。

女孩很想睡觉，只好抱着枕头，走进陈白房间。

床上还残留着陈白的味道。

女孩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心脏一抽一抽的痛。

又是一夜无眠。

隔天，29号，阴。

要继续配合调查。

似乎她也列成嫌疑人，只是警察们没明说。

还要去殡仪馆。

陈白小姨从苍南赶过来，骂了门口那个女人几句，也骂了她几句，但她没记住。

记不得自己被骂了什么。

马尾也懒得扎了，随便换了身衣服，继续出门。

事很多。

女人依旧跪在那里。

30号，小雨。

女人已经跪了三天三夜。

顾依依淋了雨，才想起自己忘了带伞，回家去拿。

再路过，女人没多打扰她，依旧跪在雨里。

终究还是，没忍住驻足。

“今天没带孩子了吗？”顾依依放下一把伞。

女人吸了吸鼻子，一张嘴，差点又哭出来。

“孩子身体差，我不能这样折腾她。”

顾依依垂眸看她。

“……什么病？”

“先心病。”

“还能活多久？”

“不治的话，活不到那口子出来了。”女人明显不是什么有见识的人，也不怎么坚强，一边说一边哭。

顾依依沉默了下，下意识幻想，陈白在旁边的反应。

“笨木头……”

顾依依轻轻嘀咕了一声，嘴角弧度若隐若现，只是问：

“如果孩子有未来，你希望她做什么工作？”

“只要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就好了……早知道，早不生她了……让孩子平白受这种罪，我真是作孽……”

女人越哭越厉害，本来家里就一堆事，天天想哭，突然又出了这档子事，哭都不知道哭给谁看，更不知道能依靠谁。

顾依依只是站在那，默默在想，为什么她哭不出来呢？

过了一会儿，女人擦了擦眼角，看她表情错愕，不由问：

“怎么了吗？”

“没怎么。”

顾依依缓缓摇头，继续道：

“就是想起……我妈没和我说过这种话。”

“唯一会对我说这种话的人，被你老公撞死了。”

“……”女人愣了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顾依依缓步离开，脚步轻轻踩在水洼上，啪嗒作响。

女人也没打伞，只是看着地上的水洼，依旧说不出话。又把外套脱下来，包住被泥水弄脏的雨伞。

片刻后，水洼上，又映出那个年轻女孩漂亮的面孔。

她愣愣地抬起脸。

“谅解书，我不可能签的。”顾依依低头看她。

“……嗯。”女人哭着点头。

刚擦了擦眼泪，就看到顾依依在她面前蹲下，把地上那柄伞撑开，挡在她头顶，垂眸道：

“孩子的病，我给你治。”

“你说……什么？”女人瞳孔颤了颤，险些没跪稳。

“你孩子的病，我出钱。”

女人仰起脸看她。

“为什么？”

顾依依死死咬住嘴唇，终于有了一点想掉眼泪的感觉：

“如果陈白活着……哪怕让他再开口说两句话，他会先跟我说对不起，第二句……就是让我出钱。”

“我不想让他对我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女人依旧跪在那，顾依依没再管了，上了小秘书的车，去殡仪馆。

路上雨越来越大，雨滴洒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顾依依侧头看向车窗。自己映在上面的面孔，憔悴到让她有些陌生。

一行行雨水从车窗上滑落，滑过她映在玻璃上的脸颊。

像是她的眼泪。

31号，阴，葬礼。

顾依依站在墓碑前，还没缓过神，一瓶矿泉水突然从她耳旁滑过，带起的微风吹起她耳侧碎发。

“顾依依你他妈凭什么？！”

女孩茫然的看过去，一群人正拽着李祈峰，不让他过来。

“他把陈白撞死了！撞死了！！”

“陈白什么都留给你了！他为你努力了这么多年！！”

“你他妈出钱给人家女儿治病！”

“你是人吗！！”

顾依依耳朵嗡嗡作响，却没觉得心悸，低头，默默看着陈白的照片。

下意识呢喃：

“我，我也不想……”

“可是陈白能说话的话，一定会让我出的。”

“阿姨就是没钱治病才走的，他，他见不得这些……”

李祈峰听得真切，愣在那里，说不出话，只是蹲在地上哭。

“我他妈去年本来以为，下次再回国，是参加你俩婚礼的……”

顾依依没说话，依旧茫然的站在那里。

葬礼后，除了每天都在喊她出门的小秘书，有很多朋友给她打电话，喊她出去。

3号，晴，陈白安葬后的第四天。

顾依依想不起来，自己是第几天开始睡着的。

也想不起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反正饿了就会吃。

床单上，已经没有陈白的味道了。

但是清早起床，顾依依还是来到陈白房间里，翻他的相册。

这人给她拍了好多照片，唯独没怎么给自己拍过。

导致她现在想看，要翻好久好久。

头一次羡慕以前的自己。

笑得好开心啊。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女孩余光瞥过去看了看，依旧是关于陈白的新闻。

这几天，陈白一直在新闻上。

不是因为他赚得多，是因为他捐的多。

很多人一直拿捐款造势，宣扬美名。但是陈白死后，他捐过款的事才被人发现。

顾依依扬了扬嘴角，笑容有些无力。

她喜欢的人，真的是个盖世英雄。

手机铃声响起来，还是陈白的小秘书。

“依依。”女孩声音乖巧。

“怎么了？”

“我们去游乐园玩吧。”

“算了吧，我不……”

“白哥还在的话，一定会劝你去的。”

顾依依没说话，只是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

小秘书继续道：“下午天气好点，咱们三点集合！”

放下手机，顾依依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说话。

感觉自己傻掉了，迷迷糊糊的，到现在没掉过一滴眼泪。

女孩继续拿起相册。

相册看完了，就看陈白的手机，看陈白的电脑，继续翻彼此的照片。

陈白所有密码都是她生日，连支付密码都是，她什么都能看。

没看几眼，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依依！”

“……怎么了？”顾依依垂眸问。

“说好三点集合，你人呢？我们去找你吧？”

“这不是才上午吗？你才打过电话呀。”顾依依语气疑惑。

“说梦话呢？都下午四点了！”

顾依依茫然的看了眼时间，像忽然从梦中醒来。

也许是为了报陈白的知遇之恩，也许是小秘书本来人就好，陈白走了之后，总喊着一堆和她关系好的女孩子来骚扰她。

之后的两天里，一群人陪着她吃饭，看电影，唱k。

顾依依觉得自己好多了。

说实话她真觉得自己好多了，这几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想哭一下发泄一下，可就是哭不出来。

五号下午，顾依依看完电影，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暗沉。

正回味着电影里的剧情，突然闻到烤红薯的香气。

女孩缓步走了过去。

“阿姨，这个怎么卖的？”顾依依问。

“十块钱一个。”

“好喔。”

回到家，弯腰换鞋，顾依依抬头，见客厅黑漆漆一片，忍不住鼓起脸颊。

“陈小白！”

“怎么又不开灯？你属吸血鬼的呀，这么怕光？”

“怎么不说话？”

女孩眨眨眼，往陈白卧室走。

“陈……”

话语和脚步，忽然一起顿住。

女孩彻底没了力气，靠着墙壁，缓缓蹲了下来。

目光不自觉的，投向地上那两份烤地瓜。

“又不小心多买了一份，这都第几次了……”

顾依依呆呆地坐在地上，眼前逐渐模糊。

是啊，他已经不在了啊。

眼前画面越来越看不真切，隔了这么多天，女孩终于哭了出来，哭到喘不过气。

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敲门声。

小秘书朝她打了个招呼，旁边是陈白的律师。

“怎么了吗？”顾依依问。

律师沉默了下，只说道：“您节哀。”

“嗯。”

“陈白先生名下的所有财产都留给您了。我替他交好了税。”

“我知道。”

“还有他的遗书。”

“……？”顾依依眨了眨眼。

陈小白是车祸死的，怎么会有遗书这东西？

两人离开之后，女孩坐在沙发上，才双手轻颤着，缓缓把那封信拆开。

依依姐：

从何说起呢，哦对，年初我去泉城出差嘛，那几个客户非要去算命，说是听说特别准，我就跟着一起去了。

那个算命先生说我是破而后立的命，我心说确实。

然后他说我今年有一大劫，我说你放屁。

但后面想了想，还是做点准备。毕竟，人真的随时都会死。

也说不好那一面，就是彼此之间的最后一面。

我吃过一次亏，不想再吃第二次了。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那只能说。

靠，算得还挺准。

依依姐，其实我真不怕死，从小就不怕。

所以不用太替我难过。

就是舍不得你，怕你过得不好。

但你应该也看到了，我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

绝对够你挥霍一辈子。

虽然你不需要我提醒，但我还是要说一句，股份一点都不要卖。

那几个高管陪我一起白手起家，哪怕不为了我，只为了他们自己，他们也会把这条贼船开下去的。

郭然性子傲，不合群，我不在了，他可能会跟他们内斗，这个随他们去。不管谁走谁留，反正船舵都在自己人手上。

真有什么事问小秘书就可以了，我一手把她从前台提拔成董秘。这人品行我清楚，她不会骗你。

总之依依姐，不要操心我公司，不要心疼我的心血和成就。

它不是。

如今每天都很开心的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还有一件事。

其实我偷偷在岭南盖了套房子，你之前说我们现在这个别墅太空旷，所以我没有盖的很大。周围有幼儿园，有学校，想等我们

一整行都被划掉了。

很温馨的房子，视野很好，突然想去洱海散心的话，也不需要开太久的车。

曾经有一阵子，我经常悄悄问你喜欢那种装修风格，就是在偷偷准备那套房子。

我打包票，你一定很喜欢。

去有风的地方吧，依依姐。

我把我的一切都留给你了。

最后的最后，我终于成功给了你自由。

我这辈子没做成过什么让自己满意的事情，回头看看，全是后悔到喘不过气来的遗憾。

好在我终于跑赢了次时间，赚到了足够你肆意花一辈子的钱。

好在你还那么年轻。

好在我都还没牵过你的手。

好在我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

依依姐，你的人生还很长。

其实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思来想去，还是只想说：

我只希望你幸福。

顾依依，

我

戛然而止。

但顾依依还是能猜到，后面两个，或者三个字是什么。

女孩没反应过来，这封信已经被泪水打了个半湿。指尖握得越来越紧。

“呜……”

“陈小白你混蛋……”

“这么些年……”

“都这么多年了……”

“我……我连句喜欢你都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