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风起云涌 第一百三十四章 暗域总部

神印天师 云雾墨客

循着信纸解锁的虚空坐标前行,周遭天地灵气一点点彻底枯竭。

身后的山河天光、宗门草木、人间烟火,尽数被无边无际的漆黑吞噬。

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风云流转。

这里是三界夹缝之外的虚空荒域,是秩序绝迹、大道不存的死寂之地。

放眼望去,满目虚无,万物归暗。

唯独虚空中央,悬立着一座黑色宫殿。

它孤零零悬浮在万古黑暗里,通体漆黑凝沉,不见半点光亮,却自带一层幽暗晦涩的微光,笼罩整座殿宇。殿身绵延无尽,廊檐巍峨宏大,像是一头蛰伏万古、沉睡虚空的太古巨兽,静静盘踞在死寂之中,俯瞰三界众生。

这便是暗域总部。

万魔归墟之地,天机子坐镇万古的老巢。

叶无道悬立虚空,止步殿外。

孤身一人,身后无援,身前是举世最凶的龙潭虎穴。

他站在这座亘古魔宫之前,渺小得如同巨兽唇边的一粒微尘、蝼蚁尘埃。

周遭没有半点声响,连气流都彻底停滞,整片虚空死寂得令人心神发寒。

“果然是好地方。”

叶无道轻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半分惧意,反倒带着几分坦然的自嘲。

“够偏,够黑,够不讲道理。”

“来都来了。”

他抬步,径直朝着漆黑宫殿的大门走去。

屏障消弭,守卫遁形,堵截的使徒踪迹全无,整条路都透着反常的空旷。

偌大的暗域总部正门,大开四敞,空空荡荡,像是刻意为他敞开的囚笼。

越是毫无阻拦,越是让人头皮发麻。

这不是放行,是绝对的掌控。

天机子笃定,他今日踏入此地,便再也没有全身而退的资格。

迈步入殿,外界死寂的黑暗被厚重的幽暗取代。

殿内远比肉眼所见更加恢弘可怖。万丈高的漆黑石柱林立两侧,直顶穹顶,柱身刻满扭曲缠绕的暗域魔纹,纹路隐隐流转,吞吐着吞噬神魂的幽暗气息。

长廊幽深漫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寸空气都压着沉甸甸的威压,不是修为震慑,是万古沉淀的黑暗底蕴,是凌驾三界棋局之上的俯瞰之势。

沿途石壁、地砖、穹顶,随处可见诡谲的暗域图腾,密密麻麻,无处不在,像是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闯入者。

叶无道步履平稳,不急不缓,孤身穿行漫长幽暗长廊。

他没有运转神印护体,没有紧绷戒备,神色松弛自然,眼底始终澄澈冷静。

怕无用,慌无益。

既然是谈判,那就从容入局。

一路直行,无人阻拦。

行至长廊尽头,一扇数十丈高的厚重黑石巨门,静静矗立眼前。

未等他抬手触碰,沉闷的轰鸣声响彻整座宫殿。

轰隆隆——

石门自主向内缓缓开启。

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压抑、更加古老的幽暗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之内,景象尽收眼底。

殿宇辽阔无边,空旷肃穆,漆黑的地砖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细碎的幽暗流光。

大殿最上方,独尊一道玄黑玉座。

玉座之上,端坐一人。

是天机子。

他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模样,身着一袭宽松素净的黑纹长袍,面容平平无奇,眉眼寻常,没有凶戾之气,没有霸绝之姿,放在人群里,便是最普通的中年人模样。

可唯独一双眼,颠覆所有寻常。

他的眼瞳深处,不是漆黑,不是暗沉,而是一片无底的黑洞。

深不见底,吞尽光影,藏着万古沧桑、无尽算计、囊括三界的浩瀚棋局。

只看一眼,便让人心神沦陷、道心动荡,下意识不敢再直视。

玉座之下,大殿左右,分列六尊黑石座椅。

此刻只坐五人。

五尊暗域使徒,气息阴冷晦涩,周身魔气萦绕,眼神冰冷锐利,死死锁定殿中唯一的闯入者。

剩余两个座椅,空空荡荡,落满浅灰。

那是被他斩杀的两尊使徒,曾经的位置。

七席使徒,今余其五。

偌大幽暗大殿,寂静无声,所有视线尽数聚焦在孤身而立的少年身上。

叶无道抬步,从容走入大殿,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彻底断绝退路。

他抬头,直视高台之上的天机子,不卑不亢,语气清淡开口:“找我?”

高台之上,天机子缓缓抬眼,黑洞般的瞳孔轻轻一动,低沉平缓的嗓音响彻整座大殿,无波无澜,却带着无处不在的掌控力,回荡不绝。

“叶无道。”

“你倒是敢来。”

叶无道微微挑眉,站定在大殿中央,距离玉座恰好十丈之距,不远不近,不进不退。

“你都放话要踏平神印阁了。”

“我不来,难道等着我的宗门血流成河?”

“你盛情相邀,我自然得给面子。”

此话一出,下方五尊使徒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戾气,周身魔气骤然躁动。

区区元婴修士,闯入暗域祖殿,面对域主天机子,竟还敢如此从容调侃。

狂妄得不知死活。

天机子闻言,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很虚,像是刻意挂在面皮之上,转瞬即逝,没有半分温度,无喜无怒,难辨心绪。

“胆子,气度,心性。”

“确实像。”

叶无道眸光微凝:“像谁?”

天机子静静俯瞰着他,黑洞般的眼眸死死锁住他的眉眼,一字一顿,轻声道:

“像你母亲。”

嗡——

短短四个字,让平稳而立的叶无道,心神微颤。

脚下步伐看似未动,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所有人都只知他母亲是凡界早逝的普通人,唯有醉仙人知晓部分真相,唯有这暗域之主,一口道出相似之处。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神色依旧平静,直视高台,沉声反问:

“你认识她?”

天机子靠回玉座,姿态慵懒随意,像是在回忆一场年代久远的旧局,语气平淡无波。

“何止认识。”

“十八年前,她来过这座大殿。”

这句话落下,彻底击穿了叶无道所有的心理预设。

他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心底无数疑惑骤然炸开。

母亲?

那个温柔一生、护他长大、被逼惨死的女人?

当年孤身闯过暗域总部?

叶无道嗓音微沉,带着一丝克制的紧绷:“她来这里做什么?”

“求助。”

天机子缓缓吐出两个字,道尽当年绝境。

“仙界九天监察使,撞破终结污染的万古秘辛,被仙庭全员追杀,无处容身。”

“三界之大,仙庭封杀万域,无人敢庇、无人敢收留。”

“走投无路,绝境无依。”

“她孤身撕裂虚空,踏入暗域,寻我救命。”

叶无道心口骤然一闷。

他从前只从信中得知,母亲被仙暗两界追杀,颠沛流离,无路可逃。

却从不知道,她在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曾孤身闯入这万恶魔巢,低头求人。

她一生傲骨,勘破天道骗局,逆伐腐朽仙庭,宁死不屈,宁折不弯。

可最后,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他周全,她放下所有尊严,来过这里。

“你帮她了?”叶无道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细微的沙哑。

“我帮了。”

天机子坦然应声,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向来惜才,也向来喜欢赌一场大势。”

“苏清鸢的天赋、眼界、心性,三界罕有。”

“我当时给了她唯一的活路。”

叶无道死死盯着他:“什么条件?”

“留在暗域,归我麾下。”

“自此斩断凡界羁绊,忘却红尘过往。”

“我保她余生无忧,遮她万世风雨,抗下整个仙庭的追杀。”

天机子缓缓诉说着当年的交易,眼神淡淡看着殿下的少年。

“只要她留下。”

“便可活。”

叶无道喉间微紧:“她拒绝了?”

“拒绝了。”

天机子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抹似叹非叹的意味。

“我至今记得很清楚。”

“当年她站在你此刻站的位置,和你一样,孤身一人,脊背挺直,不肯弯腰。”

“我问她,生路在前,为何不选。”

“她告诉我——她有一个年幼的儿子,留在凡界。”

“她舍不得,也不能舍。”

“她若留下,从此身在暗域,再无红尘资格,再也见不到她的孩子。”

“所以,她宁愿重回绝境,直面仙庭追杀,也不愿舍弃你。”

大殿死寂。

风声停息,魔气凝滞,五尊使徒尽数缄默。

叶无道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心疼、敬畏、不甘,万般情绪层层堆叠,压得他近乎窒息。

原来母亲当年,不是无路可走。

她有活路。

唯一的活路,就是舍弃他。

可她宁可自己奔赴死局,宁可被仙庭追杀致死,宁可身死道消,也从未想过抛下他。

十八年的谜团,十八年的遗憾,在这一刻尽数通透。

良久,叶无道缓缓抬眼,眼底所有波澜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沉静的冷冽。

天机子看着他隐忍沉默的模样,缓缓开口,淡淡评价:

“你比你母亲执拗。”

叶无道反问:“何以见得?”

“你母亲绝境之时,尚且懂得低头求助,尚且愿意求人换一线生机。”

“你从头到尾,不卑不亢,不屈不挠,不退半步,不让分毫!”

天机子微微前倾身子,黑洞般的眼眸紧紧盯着他,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明明身处我掌心,明明命悬一线。”

“你连半句软话,都不肯说。”

叶无道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坦然对视:

“求你有用吗?”

天机子一怔。

片刻后,他坦然轻笑:“没用。”

“那不就行了。”

叶无道语气坦荡,字字清明。

“我母亲当年求你,是尚有一线希望。”

“我今日求你,纯属多余。”

“你布局万古,算计三界,谋的是终结本源,求的是超脱永生。”

“你从一开始,就不会因为一句恳求,放下你的棋局。”

“既然无用,何必折腰。”

天机子看着他澄澈通透、一眼看穿本质的眼神,眼底终于掠过一抹真切的赞许。

“难怪。”

“难怪她拼尽一切,也要护你长大。”

“你真的,越来越像她了。”

一旁,久久沉默的五尊使徒,脸色早已难看至极。

殿中空置的两座座椅,赤裸裸提醒着他们,眼前这个看似稚嫩的少年,亲手斩杀了他们两位同门。

终于,叶无道目光扫过两侧空空荡荡的座椅,随口开口,打破死寂:

“说起来,你们暗域使徒,数量确实不多。”

左侧为首的黑衣使徒眉眼阴戾,冷声道:“你杀我同门,也敢调侃?”

叶无道摊手,语气坦然随意:“我来之前,明明是七使徒坐镇暗域。”

“现在只剩五个。”

“少的那两个,不用我说,你们也清楚去哪了。”

五人脸色瞬间铁青,周身魔气暴涨,杀意凛然。

偏偏无从辩驳。

技不如人,身死道消,是暗域修士最寻常的归宿。

天机子抬手,淡淡压下五人躁动的戾气,殿内汹涌魔气瞬间归于平静。

他望着下方孤身挺立、傲骨铮铮的少年,轻声开口,落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母亲当年没敢赌的局。”

“今日,你替她赌了。”

叶无道抬眸,眼神锐利如剑:“所以,你今日邀我前来。”

“到底是怀旧叙旧,还是另有算计?”

偌大幽暗大殿,再次陷入绝对的沉默。

上位万古魔尊,下位少年阁主。

十丈距离,隔着十八年血海深仇,隔着仙暗两界的万古棋局,隔着终结污染的三界秘辛。

万籁俱寂,风歇声止,连一丝多余的响动都寻不到。

只有两道视线,死死对峙。

一场关乎少年宿命、宗门安危、三界格局的谈判,方才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