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这把破刀,是俺的命根子

老张没给老五琢磨的时间。

钝刀从地上拔起来的时候带了一撮碎雪,老张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刀走的是最简单的路线——直捅小腹。

老五横刀一拦。

窄刃长刀和钝刀接在一起,老五下意识往外推,要把刀弹开。

老张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手腕猛地往回一抽,钝刀顺着老五的刀身往回拖。铁锈和刀锋剧烈摩擦,“嗤”的一声,火星子从两把刀中间迸出来,溅了老五半个袖子。

老五的手被那股涩劲拽了一下,虎口一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窄刃长刀的刀锋上多了一道灰黑色的划痕,铁锈粉末嵌进了刃口的细缝里。

“你这刀……”

老五的脸沉了下来。

他用刀快二十年,打磨刃口的时间比睡觉都多。这把窄刃长刀跟了他十一年,从没被人在刀锋上留过痕迹。

今天被一把锈透了的钝刀给刮花了。

老张退了两步,把钝刀架回肩上,喘了口粗气。

老五盯着他,沉默了几息。

“老头。”

老张扭了扭脖子,“嗯?”

“把这把破铁扔了吧。”

老张愣住了。

老五收了刀势,窄刃长刀垂在身侧,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少了点居高临下,多了点认真。

“以你的底子,换一把称手的好刀,能比现在强三成。”

老张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钝刀。

刀身上锈迹斑驳,有些地方铁锈都翘了皮。刀锋钝得能当饭铲子使,刀柄上缠的布条磨得发亮,中间断了两处,用草绳补上的。

这把刀丑得要命。

“你的手法不差。”老五又往前走了一步,“但钝刀的劣势太大,格挡要多费三分力,进攻要多走半寸距离。长期下来,你的肩和腕比用利刀的人磨损大得多。”

他顿了顿。

“换把好刀,你还能多打几年。”

站在巷口的孙冉正捂着肋骨忍疼,听到这话,整个人僵了一下。

老五这话是好意。

也可能不是好意。

但孙冉在意的不是老五说这话的目的。

——困住老张的不止钝刀。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孙冉的手指攥紧了。

还有他自己。

老张跟着孙家人走了多少年?从东昌府到扬州,从扬州到京城,从京城到大漠。一路上老张挨过多少刀、断过多少根骨头、险死还生多少回?

每一任孙家人死在他面前,他就继续跟。

他的武艺不算顶尖,刀法不算精妙,身手比不上毛骧,硬功比不上秦白,速度比不上秦少。

但他活着。

拿着一把从来不磨的钝刀,一瘸一拐地活着。

孙冉不知道老五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但那个“困”字扎在心口里,拔不出来。

老张没想这么多。

他把钝刀往空中一抛。

刀身在半空中翻了两圈,铁锈碎屑扑簌簌地往下掉,像抖落了一层灰。

刀柄落下来的时候,老张右手稳稳接住。

手感熟悉得要命。

“不换不换。”

老张咧嘴笑了,露出豁了两颗的门牙。

“这是俺的宝贝。”

老五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那也不换。”老张把刀往地上一杵,撑着刀柄晃了晃身子,“俺跟这刀打了好些年交道了,换一把利的,俺反倒使不顺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声音里没有半点犹豫。

老五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收回了劝告的心思。

“随你。”

窄刃长刀重新举起来,老五的脚步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踱步,整个人的重心压低了半寸,前脚虚、后脚实,刀刃贴着小臂。

他要来真的了。

“那我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你——钝刀,会死人的。”

刀出。

这一次老五没有留手。窄刃长刀走的全是刁钻路线,上三路虚、下三路实,每一刀的出刀点都精确地卡在钝刀最不容易触及的角度上。

老张被压着打。

他的架刀动作确实不好看——横一下、竖一下、有时候甚至要用刀背去扛。但每一次格挡都踩在老五出刀的节拍上,不早不晚。

这不是天赋。

这是挨打挨出来的。

东昌府那些夜里,巷子太窄刀又长,老张被人逼到墙角只能用刀柄去顶。黑林口和老陌拼命的时候,整条右臂被震得抬不起来,全靠左手接力。沙漠里跟元兵肉搏,双手都是血,钝刀滑不出鞘,他直接连鞘带刀抡过去。

每一次差点死。

每一次都没死。

老五连劈了九刀,最后一刀切向老张的左肩。

老张的钝刀横过去挡住了,但力量差距太大,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三步,左脚踩在碎冰上打了个趔趄。

他撑住了。

老五的呼吸也不平稳了。窄刃长刀的刃口上灰黑色的划痕又多了几道,铁锈粉末糊了一层。

他娘的。

老五心里骂了一句。

这把破刀跟牛皮糖似的,黏上就甩不掉。

正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十三兄从台阶上站起来了。

他的左臂还缠着布条,血把白布浸成了深褐色,但他不管了。脸涨得通红,拎着长刀朝老张的后背直冲过来。

旁边两个梅庄的人伸手拉他,被他一肘子推开。

“十三哥你别去——”

“滚!”十三兄的眼睛充了血,“老子今天不砍了这老东西,没脸回去!”

他冲到老张身后五步的时候。

一个人影横着插了进来。

秦少。

短刀斜举,挡在十三兄面前,歪着脑袋看他。

“你要去哪啊?”

十三兄刹住脚步,胸口起伏,盯着秦少。

“想找回场子?”

秦少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十三兄牙根咬得咯吱响,举刀就劈了过来。

劈。

横。

撩。

刺。

没有章法,全是蛮力。

秦少没后退,也没格挡。他的脚步在十三兄的攻击范围里进进出出,每一刀都从他身侧半寸的地方擦过去。

十三兄越打越急,刀路越来越散。

秦少叹了口气。

“在场其他人都看着,你是长辈,使出这种东西来——”

他的身影从十三兄面前消失了。

十三兄一惊,急忙回身调转刀头。

来不及了。

秦少已经绕到了他的右侧。短刀从下往上翻起,刀尖精准地扎进了十三兄的侧腹。

刀身没入三寸。

十三兄嘴里涌出一股血沫,长刀“哐当”落地。他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跪在雪地里,双手捂着侧腹,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不嫌丢人吗?”

秦少把短刀抽出来,退了一步。

十三兄的身子往前栽,“咚”的一声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这一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五听见动静转过头。

十三兄趴在雪地上,血在白雪里洇开一大片,呼吸急促但人已经起不来了。

老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握刀的手紧了紧。

“行。”

他转回身,看了一眼老张,又扫了一眼秦少。

“别墨迹了。”

这句话不是对老张说的。

“都给我上。一个不留。”

周围七八个黑衣人同时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