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胡惟庸告我?

“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查。”

孙冉竖起一根手指。

“查他的每一个粮铺,每一座花楼,每一个商行。挨个查,查清楚背后的银子从哪来、流到哪去、经了谁的手。”

院子里没人说话。

听着简单,做起来要命。胡惟庸的产业遍布京畿,随便动一个指头都能牵出一串人来。查到最后查到谁头上?查到六部的人头上怎么办?查到朝中勋贵头上怎么办?

孙冉看出了他们的顾虑。

“你们忘了胡惟庸那张脸了吗?”

没人应声。

“忘了他看不起你们的样子了吗?”

还是没人应声,但有几个人的拳头攥紧了。

都察院这些年是什么待遇,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名义上是监察百官的衙门,实际上能查的只有芝麻绿豆大的小案子,稍微碰到胡惟庸的人,折子还没递上去就被打回来。御史的弹章成了废纸,御史的嘴被堵了多少年,在场没人不知道。

有个三十来岁的御史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不是不想查,是查了也没用。”

孙冉看向他。

“以前没用。”

他一字一顿。

“现在不一样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纸面朝下,没给任何人看上头的内容,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右下角那一枚殷红的御印。

“这是圣旨。”

院子里呼吸声都轻了。

“皇上原话——''查,朕等你的折子。谁不配合,砍谁的头。''”

最后六个字砸下来,跟铁锤一样。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然后那个三十来岁的御史抬起头来。

“查谁?查哪?从哪开始?”

第二个人站起来。

第三个。

第五个。

等孙冉把纸收回怀里的时候,面前站着二十七个人。

不算多。但够用了。

“贡献最大的人,我保他升官。”孙冉把话收了个尾,“至于正面对抗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院子里剩下的那些人——没站起来的、缩在后排的、靠着墙不吭声的——也在看着他。

有人眼里是犹豫,有人眼里是算计,有人眼里什么都没有。

孙冉不在乎。

二十七个人,加上老张、秦少、木白、徐达,再算上手里的信件和圣旨——够了。

他正要安排分组的事,正堂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老张第一个反应过来,钝刀已经横在了身前。

秦少右手搭上了刀柄。

大门口出现了七八个穿着吏服的人,为首那个面白无须,手里端着一只漆盘,盘上放着一封书信。

“左都御史孙大人在吗?”

声音尖细,是宫里来的人。

孙冉走上前两步:“我就是。”

那人把漆盘递过来,脸上的笑不冷不热:“陛下口谕——着左都御史孙冉,午时入宫觐见,不得迟误。”

孙冉接过漆盘。

信封上没有火漆,也没有封口。

他翻开,里头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四个字——

“胡惟庸告你。”

老张把脑袋凑过来想看纸条上写了什么,被孙冉一把按回去。

“别挤。”

“什么玩意儿?”

孙冉没回答,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冲传旨的太监点了点头:“知道了,午时准到。”

太监也不多留,带着人转身就走了。

院子里的二十七个御史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孙大人……出什么事了?”

孙冉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语气还是刚才那个调子:“没事,皇上找我聊天。”

找你聊天?午时入宫觐见还“不得迟误”,这叫聊天?

没人信。

但孙冉不打算解释。

他脑子里在飞速转——胡惟庸告我,告我什么?

无非就是那几张牌。

闯入胡府是真的。打伤侍卫是真的。扣押陈副都御史也是真的。从法理上说,他一个左都御史带着两个人冲进当朝丞相的宅邸动手,这事往大了说可以扣一顶“恃宠生骄、目无王法”的帽子。

胡惟庸反咬一口,不算意外。

甚至可以说,在意料之中。

孙冉在心里骂了一句,倒不是骂胡惟庸——他骂自己。昨晚冲进胡府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步,但当时一门心思在木白身上,顾不了那么多。

现在人家先告了状,自己反倒成了被告。

“孙大人?”秦少低声叫了他一下。

孙冉回过神。

“没事。计划不变。”

他冲面前的二十七个御史扫了一遍,快速开口安排:“从今天起,五人一组,分头去查。”

他把京城里胡惟庸名下的产业按区域划了五块,城东粮铺归第一组,城南商行归第二组,城西花楼归第三组,城北几处田庄归第四组,最后一组负责翻旧档——从洪武三年到现在的都察院弹章记录,凡是涉及胡惟庸被压下来的折子,全部捞出来重新抄录一份。

“不许打草惊蛇。”孙冉特别强调了这一句,“去了只看、只问、只记,不准动手、不准亮身份、不准跟任何人起冲突。查到东西回来报我,查不到也回来报我。”

一个年轻御史举手:“要是对方先动手呢?”

孙冉看了他一眼:“跑。”

那人愣了。

“跑回来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话糙理不糙。这二十七个人里头没几个能打的,要是跟胡惟庸的人起了正面冲突,死一个少一个,孙冉赔不起。

分组完毕,各组领了任务散出去。

院子里很快就空了大半,只剩下那些没站起来的人,该喝茶喝茶,该翻卷宗翻卷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孙冉懒得理他们。

他出了都察院大门,老张把枣红马牵过来。

“去哪?”

“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孙冉翻身上马,“午时进宫。”

老张一听“进宫”两个字,脸就垮了:“又进宫?上次进宫你家先辈差点没出来。”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孙冉没回答这个问题。

三人骑马往回走。

秦少凑到孙冉旁边,压低声音:“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

孙冉掏出来给他看了一眼。

“胡惟庸告你”四个字。

秦少嘴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他告你?他有什么脸告你?”

“他脸皮厚。”孙冉把纸条收回去,“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把这张纸条原样给我看了,没有偏向任何一方——这说明皇上在等,等看谁先露出破绽。”

秦少琢磨了一会儿:“那你去了说什么?”

“实话。”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孙冉没往深了说。他心里盘算的比嘴上说的多得多。

朱元璋给他下的那道密旨写的是“查,朕等你的折子”,这是许可。但许可不代表无条件撑腰——皇上要的是证据,是结果,是一份能摆到台面上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的弹章。

在那之前,孙冉不能给朱元璋添麻烦。

而昨晚的事,显然已经添了。

——

回到魏国公府换了衣服。

孙冉去偏院看了一眼木白,人还在昏睡,太医说脉象比昨晚稳了不少,再养两天就能醒。

他在木白床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木白的脸还是凹着,颧骨凸起来,嘴唇干裂,手指骨节比印象中粗了一圈——那是长期握锤子和拧螺栓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造出过蒸汽织机、造出过多刃曲辕犁、造出过能在铁轨上跑的蒸汽车。

孙冉替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转身出去了。

老张在院门口等着。

“我跟你一起去。”

“你进不了宫。”

“那我在宫门口等。”老张拍了拍腰间的钝刀,“万一你出不来,我好知道。”

孙冉没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