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路,欧阳克满脸愁苦,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骑在马上,耷拉着脑袋,扇子也不摇了,插在腰间,跟一根木头似的。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叔叔来了。叔叔知道了韩小莹,叔叔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叔叔没动手不是因为不想杀,是因为碧血金蟾。那东西要是假的呢?要是找不到呢?叔叔下次来了,还拿什么挡?他想了一夜,没想出答案,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醒来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武眠风骑马走在前面,偶然回头,看到欧阳克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了想,昨晚韩小莹和欧阳克好像拌了几句嘴——他住隔壁,隐约听到韩小莹说了句“你能不能别这么废物”,欧阳克没吭声。武眠风以为欧阳克是因为这个不高兴,便放慢了马速,等欧阳克跟上来,凑过去,压低了声音。
“欧阳公子,你何事不乐啊?”
欧阳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武制使,你要是犯了错,你师父会怎么罚你?”
武眠风一怔,随即笑了,带着几分自嘲。“我这回错误就不小,害了吴家夫人母子二人。我师父也就说我几句,还派了詹师叔来帮我。自家师父,能怎么样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欧阳克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怎地你家长辈那么好……”他的声音闷闷的,“要是也落我身上就好了。”
武眠风听到欧阳克说的不是韩小莹,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对韩小莹没有非分之想,但欧阳克一直防着他,动不动就凑到韩小莹身边去,像一只护食的猫。现在欧阳克愁的是他师父的事,跟韩小莹没关系,武眠风乐得卖个乖,调侃了一句。“欧阳公子资质在我之上,被严格要求也是应该的。”
欧阳克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了,长吁短叹,整个人缩在马背上,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鹌鹑。韩小莹催马上来,正好听到武眠风那句“资质在我之上”,冷哼一声。
“出了事死我不死你,你这个样子做什么?”
欧阳克差点要哭。他叔叔要杀她,他夹在中间,两边惹不起。白驼山回不去,韩小莹也哄不好,这让他如何是好?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看看韩小莹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武眠风的脸色忽然变了。他听出了韩小莹话里的东西——“出了事死我不死你”——谁要杀她?他压低声音,面色凝重起来。“韩姑娘,有人要对你不利吗?”
韩小莹自然不会跟武眠风说欧阳锋的事,摆了摆手,把话题岔开了。“武兄,从这里到兴州还远,你切切小心啊。”武眠风被她一带,注意力也跟着转了。他笑了笑,语气轻松。
“没事。蜀中是吴家经营多年之地,人人敬仰吴家。周无生那种事,绝不会再发生了。”
欧阳克在马上哼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但那声“哼”里的冷意谁都听得出来。“武制使,小莹说的是罗致大那样的事,哪里是周无生啊。”
武眠风的脸色一下子凝重了起来。罗致大——金丹宗的西方仙官,在襄阳城外偷袭吴家家眷的那个老道。史弥远的人,金丹宗的人。他四下张望了一眼,这里是万州向梁山军的小川北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山坡上灌木丛生,风吹过来,草木摇动,似乎每一处都藏着人。他的手按上了刀柄,耳朵竖了起来,听着风里的声音。
最后长叹一声,“走吧,天黑之前找个地方落脚。”那种事根本没有防备。
一队人马正沿着官道向南行。三千人,旌旗招展,马蹄声如雷。领头的是一员大将,紫膛脸,络腮胡,身材魁梧,骑着一匹黑马,腰挎长刀,目露精光。都统董镇,吴曦的亲信大将。他奉了吴曦的密令,以押运粮草为名,率三千精兵前往成都。吴曦还没有公开反叛,但他已经在布局了。成都一旦控制在手,整个蜀中就是他的囊中之物。董镇的任务,就是趁朝廷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成都。
三千人的队伍走了两天,在分岔路口,董镇忽然勒住了马,回头看了一眼。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队伍后面,一队百来人的骑士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队,拐上了一条小路。他们没有旗号,没有军鼓,连马蹄上都裹了布,走起来没有声音。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眼神像狼。
小川北路。他们在路口设了卡,砍了几棵树横在路上,又派人爬到两侧的山坡上埋伏起来。然后他们开始等。等该来的人。
金军大营中军帐里,完颜洪烈正坐在帅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他看完了,嘴角微微翘起,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子里。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掀开帐帘,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系金丝带,面容方正,但眉眼间带着一股狠厉之气。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虎口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兵器的人。
彭连虎。山西彭家庄庄主,人称“千手人屠”。此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在北方绿林中是响当当的人物。他本该在金国朝廷里谋个一官半职,但朝廷嫌他出身草莽,不肯重用。完颜洪烈派人去请,许以高官厚禄,彭连虎欣然前来。
“彭大侠,久仰久仰。”完颜洪烈站起来,抱了抱拳。
彭连虎连忙还礼。“王爷折煞草民了。草民早就仰慕王爷威名,恨不能早日前来投效。”他的语气谦卑,但眼睛里全是精光,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完颜洪烈请他坐下,让人上了茶,寒暄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彭大侠,本王想请你入川一趟。”
彭连虎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入川?王爷有何吩咐?”
“本王请了藏边四位神僧,去蜀中救两个人——吴曦的母亲和幼子。”完颜洪烈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四位神僧救人之后,会将人交给吴曦的部将董镇。董镇会把他们藏起来,保他们平安。”
彭连虎听着,没有插嘴。他知道完颜洪烈还有下文。
“本王觉得,这样不妥。”完颜洪烈的嘴角微微翘起,“本王想请彭大侠以宋人的身份,在四位神僧救人之后,杀了那两个人。”
彭连虎怔了一下,随即眼中放出光来。他明白了——完颜洪烈这是要两头下注。一边让金国的人救人,让吴曦承金国的情;一边让“宋人”出手杀了吴曦的母亲和儿子,让吴曦恨宋廷入骨。救人的恩情是金国的,杀人的血仇是宋廷的,吴曦除了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彭连虎把茶碗放下,抱拳躬身。
“王爷放心,彭某必不辱命。”
完颜洪烈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彭连虎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帐中又只剩下完颜洪烈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阶、成、和、凤四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沿着蜀道往南划了一条线。关外四州,是南宋在蜀中的屏障。失了这四州,金兵可长驱直入,兴州、利州、成都,一路无险可守。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吴曦。只要他反了,蜀中就是金国的囊中之物。
完颜洪烈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攥紧了拳头。他转过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外面的亲兵喊道:“传令下去,全军整备,明日寅时造饭,卯时起兵。给吴曦最大的压迫——告诉他,本王等他的答复,等不了太久了。”
亲兵应了一声,跑着去传令。完颜洪烈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七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