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告状

欧阳克一行北上,连日赶路,眼看就要进入西夏境内了。白驼山在望,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的心却越来越沉。这一日傍晚,队伍在驿站歇下,王实去喂马,王虎去张罗饭食,欧阳克一个人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声响起,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欧阳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抢过去,小心翼翼地从鸽腿上解下竹筒,取出里面的信纸。纸是普通的宣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展开,上面是韩小莹清秀的字迹。他一字一句地读,读得很慢,像在品一壶好茶。

韩小莹在信里说了回家过年的琐事——韩父买了新船,韩母晒的咸鱼被韩无垢偷去喂猫,韩宝驹催她练功,韩无垢练桩站得腿抖眼泪汪汪。琐琐碎碎,絮絮叨叨,像她坐在他面前,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欧阳克看得津津有味,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信的结尾,她写道:“君记那夜,风驰雨骤,浓睡未消残酒,醒来枕初凉。”是李清照的闺词,婉约缠绵,字里行间都是那一夜的旖旎。欧阳克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那一夜的风情瞬间重现——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热血沸腾,差点直接掉头往回跑。他攥着信纸,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能回去。叔叔在等着,白驼山在等着。他咬着牙,磨墨铺纸,提笔就写。相思如潮水,一浪接一浪,他写了又写,停不下来。写了一首,觉得不够,又写一首;写了三首,觉得还不够,又写了五首。酸诗一首接一首,什么“相思如夜雨,点点滴滴到天明”,什么“愿化南飞雁,衔书到君旁”,什么“别来半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他自己读了都觉得肉麻,但手不停笔。写了十几篇,折好,塞进竹筒,绑在信鸽腿上。一只不够,又放了一只。两只信鸽扑棱棱飞起,消失在暮色中。欧阳克站在窗前,看着它们飞远,直到看不见了,还站在那里。

余杭县城外一座清幽的尼庵里,韩小莹正化身告状精,一桩一件地数落欧阳锋的恶行。从太原府外那三根毒针说起,说到五招之约的凶险,说到他在太湖归云庄外冷言冷语,说到他劫走武眠风、传拳陷害、留信嫁祸。她越说越气,声音拔高了又压下去,腮帮子鼓鼓的。苏净水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越听脸色越沉。听到最后,她猛地一拍桌案,声音不大,但满屋子的空气都震了一下。“这个老毒物!你放心,为师一定帮你出这口气。我苏净水的徒弟,哪里配不上他老毒物的侄子?又怎么能受这样的欺辱?”韩小莹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师父,你既然来了余杭,那会下场吗?”苏净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不懂”的表情。“我若下场的时候,那这大会也开到头了。”韩小莹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师父,明教要闹这大会吗?”苏净水的脸色一凝,笑容收了,捻佛珠的手也停了。她沉默了片刻,眼中寒芒闪动,身上的气势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平和慈悲的老尼,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侄儿就是苏师旦。他是我苏家单传男丁,却死得不明不白。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让史家给个交代的。”韩小莹心头一凛。苏师旦——韩侂胄的主要军事助手,与韩侂胄一同被斩首、函首传北。她一直以为苏师旦只是韩侂胄的幕僚,没想到竟是苏净水的侄儿,还是苏家单传。她看着师父眼中的寒芒,忽然明白了——苏净水这次来余杭,不是为了论武,是为了讨债。天色渐晚,韩小莹不便在尼庵久留,起身告辞。苏净水没有留她,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韩小莹出了尼庵,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一滩干了的血。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苏净水的事。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像是故意让她听见。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韩姑娘,请留步。”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三月的春风,又像陈年的老酒,醇厚绵长,让人听了就不想走。韩小莹回过头。

一个锦衣公子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三十来岁,面容清俊,眉目疏朗,三缕长须垂在胸前,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如玉树临风。如果说欧阳克是少年风流,意气飞扬;那这个人是成熟温润,沉稳从容。他的身上没有半分江湖气,只有浓浓的书卷味,像是从翰林院里走出来的学士,而不是权倾朝野的史家公子。他站在那里,平平静静的,就能让人神迷意醉。韩小莹看得眼眸一凝,心跳漏了一拍,差点心动。她听到了他的名字,才猛然惊醒,收敛心神,尽量冷淡地道。“史二公子,民女与您不熟,无话可说。”她转身要走。

史宽之微微一笑,温润如玉。“韩姑娘,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何必拒人千里之外呢?”韩小莹蹙眉。“我们什么时候见过面?史二公子的话,请恕民女不明。”史宽之不急不慢,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日韩姑娘一篙出手,点开我史家大船,史某深觉震撼。”韩小莹的脸色冷了下来。“原来那日的大船是你们史家的,怪不得那样嚣张跋扈。”她话里有刺,史宽之却不恼,反而点了点头。“韩姑娘是要回去吗?同走几步可好?”他的态度和说话的方式,让人难以拒绝。韩小莹咬了一下口腔里的软肉,舌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这才让自己保持清醒。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硬了几分。“男女有别,二公子请回吧。”

史宽之没有坚持,站住了。“既如此,我们就在这里说两句吧。事关令师苏菩萨,还请韩姑娘一听。”韩小莹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转身,但也没有走。史宽之知道自己赌对了,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了几分。“韩姑娘,这次论武大会虽然是史家主持,但也经过了朝廷的认可。天干十异实际上都已经内定好了。除了已公示天下的彭判官、陈掌教、丘枢密、夏太尉之外,还有丐帮洪老帮主、全真教马掌教、铁掌帮裘帮主、仙霞派寒木大师、天策府赵爵爷。”他一个个名字报出来,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这里惟独落下了令师。”他顿了一下。“而令师这次摆明是为了寻仇而来。只要她出手,必然会搅闹大会。所以史某想请韩姑娘出面,和令师商量一下——只要她不出手,这天干十异我一定匀一个名额给她。而且明教在浙东行教,朝廷也会放松限制。”韩小莹转过身,看着他。“怎么,朝廷对明教放心了吗?”史宽之的语气更诚恳了。“令师执掌明教之后,明教安分守己。虽有周无生那样的妄人,但总体来说,都是好的。而韩姑娘兄妹七人,更是以忠义许国。”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日后接掌明教,只会更稳。所以史家愿为明教做这个担保。”

韩小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以为我会信”的笑。“史二公子主意不错,但却漏算了一点。”她一字一顿,“民女虽然得家师青眼,收为弟子,但却没有加入明教。明教要做什么,民女不会插手。”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衣袍在风中翻飞,头也不回。

史宽之负手站在那里,望着韩小莹的背影,眉梢眼角,尽是笑意,就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他没有追,也没有喊。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不知道,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后面,裘千尺隐在暗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眼中尽是妒恨,像两把烧红的刀,剜在史宽之的脸上,剜在韩小莹的背影上。

韩小莹回到下处,立刻叫来吴朔,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吴朔点了点头,把信揣进怀里,趁着夜色出了门,一路小跑,消失在巷口。尼庵里,苏净水接过信,展开看了,眉头微微皱起。信上只有一行字——“史宽之说天干十异已内定九人,留了一个不说。那一个应该就是史家的底牌。师父千万小心。”苏净水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第一百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