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确实焦头烂额。
太原兵工厂的拆迁工作刚开了个头,三千八百台机床的编号、拆解、打包、装车计划堆在桌上比字典还厚,德国工程师杜尔华每天拿着扳手蹲在炮筒拉线机旁边,用德语跟翻译吵架。
俞大维从南京发来急电,说咸阳的建厂进度因为缺水泥可能要延期,山西的厂房又在拆迁,眼下一头在拆一头在建两头都在烧钱。
而蒋校长在南京已经开始酝酿下一轮编遣会议,目标是进一步压缩各路杂牌军的编制,韩复举在山东已经跟第四十师发生了摩擦,双方在兖州一带的防区犬牙交错,摩擦随时可能擦枪走火。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老熟人找上了门,褚玉璞。
这位前直鲁联军的军长,之前被顾长柏派去孙殿英那里了。
孙殿英被收编之后就一直在华北各路军阀之间被来回倒手,先是顾长柏,然后被白崇喜收编,白崇喜垮了之后又被阎西山收编,阎西山垮了之后他带着残部藏在晋冀交界,靠劫富勉强维持着部队不散伙。
现在听说顾长柏在太原,褚玉璞屁颠屁颠就跑来了。
顾长柏在兵工厂临时指挥部里接见了他。褚玉璞进门的时候,顾长柏差点没认出来,两年前还骑着高头大马,现在穿着一件打了五个补丁的灰布军装。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气灌了半杯,然后满脸委屈地就开始倒苦水。
“总指挥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弟兄们这两年是怎么过的?白崇喜那小子把咱们收编过去,连个番号都不给,让我们当运输队,临了发饷的时候发了白条!后来白崇喜跑路了,咱们又被阎老西收编,阎老西倒是管饭,但净是棒子面粥配咸菜疙瘩。”
顾长柏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褚玉璞的表情不像是装的,孙的部队确实被打残了。
褚玉璞走后,顾长柏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把地图摊开,从太原往西看,目光越过黄河,落在关中平原上。那里现在是杨壶城的地盘。
杨壶城是中原大战末期率部从豫西西进、击败西北军留守部队之后才占据西安的,他的部队大约三万多人,进驻关中还不到两个月,根基远未稳固。
陕南汉中一带仍然被地方民团和从西北军残部中游离出来的小股武装占据,名义上归杨壶城管,实际上他根本腾不出手去收拾。
杨壶城的控制区目前只集中在渭河平原的几个核心城市:西安、咸阳、宝鸡、渭南,广大的陕南和陕北地区仍然是军阀割据的真空地带。
把孙殿英派到陕西。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长柏自己都觉得有点损。
孙殿英这个人名声在外,他现在手下还有一万多人的部队,编制是四十一军,顾长柏现在决定往他的部队里面输送黄埔学生。
如果把他安排到陕南,对杨壶城来说就是一根插在腰眼上的刺。陕南的地盘正好压在杨壶城的后腰上,往南能进四川威胁刘湘,往东能卡住汉水走廊控制鄂西北,而且陕南的秦岭山区有大量中小型铁矿,兵工署的勘探报告里早就标过了,只是一直没有人去开发。
孙殿英这种混不吝的性格,去了之后绝不会老老实实当个绥靖司令,他一定会搞事情。
但恰恰是这个“搞事情”,能让他在陕南站稳脚跟,让杨虎城如芒在背。
顾长柏拿起笔,开始起草给南京军政部的电报。
抬头是“呈蒋总司令钧鉴”:查陕南地区匪患滋扰,地方武装割据,为绥靖地方、巩固川陕边防线,建议任命孙殿英为陕南绥靖司令,所部移驻汉中。
他特意在“川陕边防线”五个字下加了着重号,这是戳在蒋校长的心坎上。任何和四川沾边的事,蒋校长都会本能地联想到刘湘、刘文辉那些川康军阀还没有被收服,一个中央任命的绥靖司令插在川陕边境,将来是南京势力进四川的跳板。至于这个跳板干不干净,反而没那么重要。
民国时期的陕南涵盖汉中、安康、商洛三地,北依秦岭主脉、南屏大巴山系,汉江横贯全境,地处西北、西南、华中三大区域的交界地带,素有“秦巴锁钥、川陕咽喉”之称。
这里既是重要的地理屏障,又是关键的交通枢纽。
………………
在给蒋校长发出电报之后,顾长柏以个人名义给杨壶城发了一封电报,大意是孙殿英部移驻陕南是为了协助杨主席巩固后方,所有陕南部队名义上仍归陕西省主席节制。
(抢他地盘,他还得帮忙。)
他同时在给孙殿英的电报里附上了一份详细的军需清单,子弹三十万发,步枪两千支,迫击炮十二门,军费二十万。这批物资将随孙殿英部一起入陕。
安排完孙殿英的事,他叫来刘尧宸,让新一军的二师要一起入陕。明面上的理由是协助孙殿英部移防,防止沿途遭遇土匪骚扰,实际任务是保证西安的兵工基地按时建成投产,威慑杨壶城部。
他在地图上从太原划了一条线到咸阳,沿途要经过黄河渡口、吕梁山区和泾渭平原,几百公里的路程。
如果沿途没有可靠的兵力掩护,这批从太原拆下来的机床在运输途中很可能被劫走,被“溃兵”截胡,或者是被地方民团以各种名目“暂借”。
而一旦第二师驻扎在西安附近,咸阳兵工厂的外围安全就有了保障,杨壶城在处理任何“意外”之前都会先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