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在做完这些事后,他找到宋西濂,让他在联名信上牵头,最后再由他递交给蒋校长,这样可以控制影响,也可以表明态度。
宋希濂以沉稳持重著称的湘乡人,在陈更被捕之后就一直在暗中奔走。他先找到了萧赞育,同为黄埔一期、现在南京军政中枢任职的复兴社骨干,两人在军官俱乐部的角落里谈了不到半个钟头,萧赞育便点了头。
项传远是首都警备体系的军官,人脉覆盖南京军警,宋希濂找到他,项传远当即签了名。
还有宣铁吾、杜聿明、黄维、熊绶春、郑洞国、彭善、王敬久、李仙洲。
十一个黄埔一期将领的名字,密密麻麻地签在那份呈文末尾。呈文的核心理由只有两条。
第一条是私恩底线:陈更在二次东征华阳溃败时舍命背负蒋校长突围,有救命大恩,若杀陈更,天下人都会说校长忘恩负义。
第二条是军心大局:黄埔一期几百名将士遍布全国部队,今日处决昔日同窗,寒的是全体黄埔生的心,以后再也没有人肯为校长效死力了。
末了还补了一句,留陈更一命,或许还有机会感化他,甚至可能分化内部大批黄埔出身的将领。
宋西廉把联名书递给顾长柏的时候,手心都是汗。顾长柏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联名书折好放进口袋里,“走。”
蒋校长在官邸书房里接见了他。
顾长柏没有绕弯子,把那份联名书放在桌上,推到蒋校长面前。十一个名字,十一个黄埔一期的将军,其中有好几个刚从长城前线下来,身上还带着伤。
蒋校长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逐行扫过,宋希濂、杜聿明、黄维、郑洞国、彭善、王敬久、李仙洲、项传远、萧赞育、宣铁吾、熊绶春。
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支部队,每一个名字都曾经在黄埔岛上的某个清晨对他敬过军礼。
他抬起头看着顾长柏,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也认为应该放了他?”
顾长柏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掷地有声的回答。他出现在这间书房里,他递上这份联名书,他站在这张办公桌前面,这一切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蒋校长把联名书合上,放在桌上,久久没有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然后挥了挥手,“我知道了”。
顾长柏没有追问结果,敬了个礼,转身离开。当这份联名书以最体面的方式递到面前时,蒋校长就已经明白,杀陈更的政治代价远比他之前预估的要大得多。
他下令撤销宪兵看守所的重刑管控,将陈更转移至城东独立小楼软禁,放宽探视、伙食和阅读限制。
宋西廉第一时间去小楼探望。他坐在床边,看着陈更腿上重新包扎过的伤口,把一包从外面带进来的外用治腿伤的药膏悄悄塞在枕头底下。
两人聊了许久,从黄埔往事聊到湘乡老家的腊肉,从长城抗战聊到华北前线。临走时,宋西廉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走廊里值守的两个年轻宪兵,压低声音对陈更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看守皆是黄埔后辈,不会刻意为难你。凡事灵活些。”
陈更靠在床头,目光在宋西廉脸上停了片刻,若有所思。
几天后,顾长柏和宋西廉一起去小楼看他。陈更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腿上还打着夹板,脸上的淤青已经消了不少,但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还在。
顾长柏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看看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陈更放下报纸,笑嘻嘻地回了一句:“这叫光荣负伤。你倒好,打了胜仗回来,勋章挂满了,也不给我捎一枚。”
宋西廉在旁边忍俊不禁,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就你这张嘴,怪不得审讯你的人得高血压。”
陈更得意地一扬下巴,“审讯我的那个特务前天跟我吵了一架,被我气得摔门走了,临走时还说他再也不想干这份工作了。”
三个人笑完之后,宋西廉压低声音说,“你现在住小楼,比死牢强多了,伙食也有改善,但别掉以轻心,该灵活的时候灵活些。”
陈更微微点头,眼神清亮,没有再多问。
……………………
宋先生直接在南京饭店的临时寓所里召开了记者招待会,发表的《告中国人民》宣言,让在场的中外记者都倒吸一口凉气:“陈更将军在东江战役中舍命救蒋,全国皆知。今日蒋先生以怨报德,囚禁救命恩人,滥用酷刑,礼义廉耻何在?革命道德何存?”
此时蒋校长正在批阅公文,得到消息:“她骂我‘礼义廉耻何在,她拿这四个字来骂我?”
陈布雷站在旁边,不知该怎么接话。
孙夫人没有给蒋校长太多沉默的时间。当天下午,她直接驱车前往官邸,陈布雷亲自在门口迎接,满脸堆笑地挡在门前,说委员长正在主持召开军事会议,实在抽不出身。
宋先生隔着车窗看了他片刻,冷冷地说:“你们这些人,连编谎话都编不圆。当年东江之战陈更背着他跑了一夜,现在他把救命恩人关在牢里打得半死,这就是他的礼义廉耻?他的会议比救命恩人的命还重要?”
官邸大门最终还是开了,蒋校长站在书房里,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亲自沏了一杯茶,双手端到面前,放低了姿态称呼她为二姐。
最后他只能无力地辩解道:“陈更的事,已经在处理了。我没有下令杀他。”
“你不杀他,但他腿上那些伤是哪来的?陈更在华阳背着你跑了一夜,两条腿换你一条命。现在你用铁器去砸他那条腿,就是对救命恩人的回报吗?”
蒋校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孙夫人根本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紧接着告诉他,全国各大报纸今天都登了她的宣言,民权保障同盟已经联名致电味精和司法部,要求依法释放陈更,行政系统里好几个部长都向他进言反对擅杀知名人物。
蒋校长终于绷不住了,几乎是吼出来一句……“我也没说要杀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