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少白:万卷楼

皇城的诏令一出,天启城就彻底变了天。

四门紧闭,街上全是巡逻的禁军,挨家挨户搜,连老鼠洞都不放过。

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江海不渡的画像,云隐山的标识,悬赏的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不到两天,整个江湖都知道了。

江海不渡,那个这两年名声大噪前不久刚拿下西南道的人物,夜闯皇宫,杀了五大监之首浊清,杀了影宗宗主易卜。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事。

“疯了吧,夜闯皇宫,杀浊清杀易卜,这是要跟朝廷正面对上了?”

“谁说不是呢,这两年江海不渡风头太盛,我还当是个聪明人,没想到这么狂。”

“狂什么狂,这是找死,朝廷和江湖虽说互不干涉,可谁不知道,江湖那点事,都在朝廷眼皮底下,她这么搞,不是明摆着打脸吗?”

“打脸,她把人家脑袋都砍了,这叫打脸,这叫往脸上踩。”

“等着吧,朝廷肯定要动手,云隐山这下麻烦大了。”

“嘘,小点声,这事跟咱们没关系,别乱说。”

那些原本跟云隐山有来往的门派,连夜撇清关系,连名字都不敢提。

那些本来想搭上云隐山这条线的,缩得比乌龟还快。

江湖就是这样。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没什么情分,只有利益。

而影宗总坛,此刻乱成了一片。

易卜被杀的消息传回来,总坛内脚步匆匆,人影晃动,易文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却愣住了。

她站在自己院子里,看着那个来报信的人,看着那人嘴一张一合,说着宗主被江海不渡所杀的话。

她听完了,挥了挥手,让人都下去。

易卜死了。

那个她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死了。

她应该难过,应该哭,应该披麻戴孝,为父报仇。

可她心里,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压在身上的锁链,突然断了。

易卜从来把她当棋子,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外人,只许她学那些该学的东西。

等她长大了,就开始安排她的人生。

嫁给谁,见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全得听他的。

她是影宗宗主的女儿,可她没有一天是自己的。

她恨他。

可他是她爹,这层关系,她撕不掉,甩不脱。

每次看见他,那种恨意和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就搅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

易文君慢慢坐下来,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突然笑了一下。

江海不渡。

她听过这个名字,这两年江湖上最响的名号之一,据说神游之上,据说手腕很硬,据说喜怒无常。

前不久拿下西南道,闹得沸沸扬扬。

现在又把天启搅得天翻地覆。

父亲生前派过暗河去刺杀江海不渡,影宗的命令,暗河出手,结果失败了,暗河大家长都被抓了。

然后江海不渡就来了,杀了易卜。

如果只是报复,杀了易卜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杀浊清,为什么要闹这么大,为什么要搞得满城风雨。

江海不渡这个人,仅仅只是意气用事么?

可她懒得想了。

易卜死了,影宗跟她再没关系,那些盯着她的眼睛,那些压着她的规矩,那些她恨了二十年却摆脱不掉的束缚,一下子全没了。

她自由了。

易文君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跟昨天没什么两样。可她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格外新鲜。

她该走了。

去找洛青阳。

那个唯一对她好的人。

易文君转身进屋,收拾了几件衣裳,拿了把剑,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的时候,远处有一个人正看着她。

“你还真是不计后果啊。”

苏昌河站在时苒身边,看着易文君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味不明。

“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如今整个天启城都在抓你和云隐山的人,你就真不怕反将自己一军?”

时苒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毕竟是给你的诚意,总得亲自出马,才显得够分量。”

“最多一个月,我要你彻底掌控暗河。”

苏昌河愣了一下:“这么急?”

“已经很慢了。”

时苒转过身,抬手敲了敲树干。

片刻后,一只羽毛漆黑的乌鸦扑棱棱落下来,停在她肩头。

时苒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卷好,塞进一个细小的竹筒里,绑在乌鸦腿上。

“去吧。”

乌鸦刚飞走,影宗总坛的上空,就出现了许多人影。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全是戴着面具的黑衣人,腰间悬着利刃,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有人看见了,脸色大变,拔剑就喊:“是暗河的人,暗河的人来了,召集所有影宗弟子,快!”

苏昌河这时从树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脸上挂着那副天真无辜的笑。

他看向影宗总坛里那座最高的楼。

万卷楼。

就是那座楼里的东西,让暗河的人只能当黑暗里的老鼠,永远见不得光。

这些年,暗河多少人,都是因为这个鬼地方,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接不完的任务,还不清的债,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命什么时候被别人捏碎。

“从今天起,暗河的人,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那些把咱们当狗的东西,那些把咱们捏在手里随便玩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向万卷楼:“烧了它。”

“烧了这座楼,烧了所有压着咱们的东西。”

“以后暗河的路,自己走,以后暗河的天,自己撑。”

话音落下,几十个暗河杀手同时暴起,朝万卷楼冲去。

影宗弟子拼死拦截,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暗河的人像是疯了,根本不躲不闪,拼着挨刀也要往前冲。

有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上。

终于,有人冲到了万卷楼下。

火折子扔进去,火油泼上去。

轰!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染红了半边天。

万卷楼烧起来了。

那些压了暗河几十年的卷宗,那些让无数人夜不能寐的秘密,那些永远还不清的债,都在火里噼啪作响,化成灰烬。

苏昌河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那冲天的火光,脸上的表情复杂得看不清楚。

苏暮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他也看着那火,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大家长呢?”

苏昌河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转过头看向苏暮雨。

“放心,时教主说了,会留他一命。”

苏暮雨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冲天的火光。

“希望说的是真的。”

远处,时苒已经离开了。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是喊杀声,是影宗总坛彻底沦陷的声音。

她头也没回,只是嘴角勾了起来。

暗河,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