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少白:一念明,道心立

叶鼎之站在原地,脑子里转着那些念头,越想越乱。

他知道她有用他的心思,知道她不是单纯发善心。

可她说得坦荡,做得磊落,反而让他不知道该往哪处使劲。

“叶鼎之,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我凭什么帮你,帮了你,又要从你身上拿什么?”

叶鼎之抬头看她,“是。”

时苒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

“那我问你,叶家当年被污蔑谋反,你爹叶羽是被谁害死的?”

叶鼎之攥紧了拳头。

“萧氏。”

“对,萧氏。”

时苒点头,“萧氏坐在龙椅上,他们说叶羽谋反,叶羽就谋反,他们说你爹是乱臣贼子,你就是乱臣贼子的儿子,这些年你东躲西藏,改头换面,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弱。”

“你弱,所以你只能躲,你弱,所以你只能忍,你弱,所以你明明知道那些人是冤枉你爹的,你也没办法。”

“可你要是变强了呢?”

时苒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手里有势力,背后有人,有足够的本钱跟萧氏扳手腕了呢?”

“那时候,你还用躲吗?”

叶鼎之的喉结滚了滚,“你让我去南诀,是为了让我变强?”

“是。”

时苒点头,毫不避讳,“也是为了让你离萧氏远一点,你现在留在北离,皇帝要杀你,天外天要抓你,你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拿什么变强?拿什么报仇?”

“南诀不同,那边有我的人,有云隐山的根基,你去那边,能安心练功,能慢慢积攒自己的力量,等你觉得差不多了,想回来,随时可以。”

叶鼎之听着,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慢慢被理顺了。

“可你图什么呢?”他问,“你帮我这么多,总得有个理由。”

“你觉得,我云隐山要的,是什么?”

叶鼎之愣了一下。

云隐山要什么,这几年江湖上谁不知道,云隐山势头最猛,拿下江南,吞了西南道,闹得朝廷坐不住。

他们要的,当然是地盘,是势力,是让江湖人不敢小瞧。

可朝月……不,她想要的,好像不止这些。

时苒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

“我要的东西,很大,大到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疯了。”

时苒摇头失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我问你,当年叶家一百多口人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爹叶羽,当年是北离最能打的将军之一,手底下的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有的被贬去边关,有的被充军流放,有的干脆消失不见,他们跟着你爹打了一辈子仗,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这些人,”时苒看着他,“你想过找他们吗?”

叶鼎之瞳孔猛地收缩。

找他们?

他从来没想过。

那些年他东躲西藏,连自己都顾不上,哪敢想那些人。

“可你想过没有,”时苒的声音像带着蛊惑,“那些人,心里会怎么想,他们跟着你爹,是真心实意跟着的,你爹死了,他们被清算,对高坐龙椅上的那位心里有没有恨,会不会为你爹的下场感到不忿。”

“要是有人去找他们,告诉他们,叶羽的儿子还活着,叶羽的仇还没报,他们会怎么做?”

叶鼎之的呼吸都停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这些年,他只想着自己变强,想着有一天能杀进天启,手刃仇人。

可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可以一起。

“你想让我……去找那些人?”

时苒摇头,“你现在去找,拿什么见他们,你一无所有,人家凭什么信你,凭什么跟着你?”

“你得先有东西,有实力,有底气,有让人不敢小瞧的本钱,等你有了这些,再去找他们,不好吗。”

叶鼎之脑子里翻江倒海,那些他从来没想过的事,一件件涌上来。

他爹的老部下,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他们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像他一样,心里还憋着一口气。

要是能把他们找回来……

他心跳得厉害。

“朝月姑娘。”他抬头,看着时苒,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信,可我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我看不惯。”她说。

“我看不惯萧氏那些人坐在龙椅上,屁事不干,就知道压榨百姓,我看不惯那些江湖大派,打着侠义的旗号,干的都是欺负人的勾当,我看不惯这世道,好人没好报,坏人活千年。”

“我不讲什么大仁大义,因为我见过老农的尸首,寡妇的眼泪,因为江湖人仇杀被一把火烧掉的村子,被卖掉的儿女,一年比一年重的赋税。”

说到这,时苒露出一个可以说是凄然的苦笑。

“看见了,怎么能装看不见。”

她不是非要造反,不是天生爱厮杀,只是这世道脏的刺眼,黑白颠倒,阶级固化,皇亲国戚锦衣玉食,江湖门派拥有最好的功法秘籍和资源,一如寻生,天生拥有武脉,却出生于乡野,心智又差了些,只能以乞讨为生。

可这世间,有多少比寻生还惨的人。

让她装看不见,她做不到。

叶鼎之听着,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就松了。

他想起了自己。

他也看不惯,看不惯那些害死叶家的人,还活得好好的。

看不惯这世道,明明他爹没做错什么,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看着时苒,叶鼎之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当头一棒喝醒,之前的过往恍如隔世,只觉浑浑噩噩。

良久,他轻声问:“天下不公之人多矣,为何偏偏是你?”

时苒静了一瞬,眼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澄澈。

“我有能力,有手段,手中有利器,心中有道,没有为什么,只有想或不想。”

“有些路,总得有人先走。”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话音落下的刹那,时苒阖上眼。

从前,她一直都是活在当下,随心而行。

可此刻,万千思绪骤然归宗。

她的道,从不是隐忍,不是避世,不是独善其身。

是见不平,便出手。

是身立乱世,心向青天。

是我用一生,开无人敢行的路。

不为成仙,不为封神。

心随意动,意随心起。

从前是活在当下,此刻是道在心中自生。

明心正道。

不困于过往,不惑于前路。

一念明,道心立。

不过一瞬,叶鼎之便发现,眼前的人明明和他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整个天地。

她还站在那,但好像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时苒睁开眼,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了,不过今晚的月色很好,屋内即便没有点灯,也不影响视物。

“天色不早了,好好休息吧,之前我说的,你这段时间可以好好琢磨,缺什么,就去找前院的司兰。”

说完,她转身要走,刚拉开门,就被叫住。

“朝月。”

“这是假名,对吗?”

时苒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却好看得不像话。

“我名时苒。”她说。

时苒。

时光荏苒的时苒。

“江海不渡,是你吗?”

“江海不渡人,我渡。”

她转过身,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叶鼎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江海不渡人,我渡。

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越来越重,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