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他从刘司长嘴里听到过,不是原话,但意思差不多。
1956年刘司长第一次去西南西北踏勘,回来就跟郑国栋说过类似的话——“工业全堆在沿海,真有事了怎么办?”
现在一个初二学生站在地图前面,说出了同样的话。
小周把茶杯放下,走过去,站在刘正中旁边,也看着地图。
“那你觉得怎么办?”
刘正中没急着回答。他的目光从东北往西移动,划过内蒙古那片空白,落在西南。
然后又往北,划过西北那片更广阔的空白。
他的手抬起来,在西南那片点了一下,又在西北那片点了一下。
“这里,还有这里。山多,林子密,大工业不好搞,但小厂子能藏住。真有事了,沿海的厂搬进来,底子还在。”
他顿了顿,手指往北边移了移,在另一片区域画了个圈,
“这里也行。有煤,有铁,有水。就是太冷,冬天施工费劲。”
小周站在旁边,听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地图前面指指点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是刘司长的种。
不是夸,是事实。这孩子看问题的角度,跟他爸一模一样。
刘正中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小周,嘴角带着点笑。
“周叔,你不用紧张。我就是随便说说。”
小周笑了笑,没接话。随便说说?他一个计划处副处长,在一机部干了这么多年,都不敢在地图上随便指。
“那边还有一份图。”刘正中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堆。
小周从文件堆底下翻出一张图,铺在桌上。
是二五计划后期西南工业布局的规划草图,红蓝铅笔标的,有些地方改了又改,铅笔痕叠了好几层。
刘正中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脸上那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恍然。
“哦,还是我浅薄了。刘麻袋前几年说去西南西北,是干这个去了呀。”
他说完,又低头看图,这回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眼睛在图上来回扫,跟扫描似的。
小周站在旁边,把这一幕记在心里。刘司长说过,要多留意可造之材。正中是不是可造之材?
肯定是。但他还小,才十三岁,路还长。不急。
两点半,刘国清从会议室出来,推开办公室的门。
刘正中已经从地图前面走开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小人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
“走吧。”刘国清拎起麻袋。
刘正中站起来,跟在后头。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没什么人。刘国清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刘正中跟在后面,两手插兜,也不说话。
父子俩在一起的画面不多。刘国清忙,正中住校,周末回来也是往刘海中那儿跑,跟大哥比跟亲爹还亲。
有时候刘国清回四合院,正中已经走了,俩人连面都碰不上。
“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刘国清问了一句。
“还行。”刘正中无所谓的看着前头。
“什么叫还行?”
“年级第二。”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第一是谁?”
“陈雪飞。他爸是教育部的中层干部,他妈是北大的副教授。他脑子好使,比我聪明。”
“聪明不是本事。能坐得住才是本事。”刘国清头都没回。
刘正中没接话,做了个鬼脸,是是是,你说啥就是啥!你是当父亲的嘛。
看着父亲手里头始终拎着个麻袋,他就不理解,这刘麻袋也不嫌弃麻烦吗?
作为儿子,倒是想跟小时候一样,跟父亲撒撒娇,可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的好。
出了大楼,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不是刘国清平时坐的那辆,车头的旗杆底座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司机站在车边,腰杆挺得笔直,看见刘国清出来,微微欠了欠身,拉开车门。
刘国清坐进去,刘正中跟在后头。
父子俩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麻袋。
车子开出部委大院,拐上大路。
刘正中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从一机部到海里,这段路他走过几次,但每次走感觉都不一样。
不是路变了,是他变了。
他想了想,觉得不一定。
他爸说过,让他去当兵。
不是去哈军工当技术兵,是去连队当普通兵。
他不是没想过这事。
在部队待两年,回来干什么都行。
不去部队也行,但他爸说的,得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