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宏观的东西

车子驶过新华门的时候,刘国清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口。这地方他来过,不是头一回,但每次来都觉得领口紧。

不是衣服的问题,是这地方的气场。

你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见那两尊石狮子,脊梁骨就自动挺直了,跟条件反射似的。

刘正中坐在他旁边,倒是松弛得很,两条腿伸着,脑袋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看窗外的风景。这孩子从小在西柏坡长大,见的大人物比他见过的工人还多,对这种地方天生免疫。

刘国清看了儿子一眼,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孩子,他都这么大了。十三岁,个头快赶上他肩膀了,喉结也开始往外突,说话的声音从清脆变成了沙哑,跟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换了个频道。

再过两年,就是大小伙子了。

可仔细想想,他陪这孩子的日子,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在晋西北那几年,他在前线打仗,孩子在后方跟着杨秀芹。

再后来进了京,他先是去了朝鲜,又去了哈尔滨,东奔西跑,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

等到转业回京,他不是在石景山就是在部里,父子俩能坐下来吃顿饭的时候都不多。

说是看着他长大,其实是看着他长。

他长他的,他忙他的,两不耽误。

等哪天停下来一看,这孩子已经长得他都不认识了。

革命家庭,大多是这样。

他爹没怎么陪过他,他也没怎么陪过正中。

一代传一代,传的不是陪,是别的什么东西。

车子停了。

刘国清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拎起麻袋下了车。

脚刚落地,他就愣住了。

老政委站在台阶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比他高半头,腰杆挺得笔直。

他快步走过去,步子大,带起一阵风,到了跟前立正站好,喊了一声“老政委”。

领导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你方哥,你们好几年没见了。”

方哥走过来,目光越过刘国清,落在刘正中身上,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搂住刘正中的肩膀,上下打量,脸上的笑跟开了花似的。

“哎呀,正中的个子怎么比我高那么多了?我可是比你大啊。”

刘正中被他搂着,也不挣,咧嘴笑了,“方哥,那是因为我吃的多啊。”

方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在刘正中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个小子,还是嘴上不饶人。”

老政委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个孩子闹,嘴角带着笑,转头看了刘国清一眼,见他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表情绷着,忍不住摇头笑了。

“你也不看下,正中他老汉儿有好高?你老汉儿又有好高嘛,要相信遗传撒。”

方哥被父亲这话噎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又看了看刘国清的头顶,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刘正中站在旁边,偷偷看了他爸一眼,见他爸站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忍不住想笑,但忍住了。

老政委朝方哥摆了摆手,“要得嘛,你们几个年轻娃儿摆哈龙门阵叙旧,我也去找我老伙计吹两句。”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看了刘国清一眼,“刘麻袋,过来撒,莫恁个拘束,上回分开到现在,都有好一阵咯。”

刘国清跟上去,走在老政委左手边,落后半步。

你走在领导左手边,落后半步,既显得尊重,又不至于领导跟你说话的时候要扭着头。

他在脑子里把时间倒推了一下,上次见面还是任命计划司司长的时候。

老政委背着手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

院子里安静,只听得见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咔咔咔咔,一下一下的,跟打拍子似的。

“你看你嘛,这可不像是刘麻袋的做派哈。过来坐到,莫得啥子压力哈。你看娃儿些都耍得拢,我们就随便摆哈龙门阵、聊点家常噻。”

刘国清被这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他这人,在部里开会的时候坐在主席台上,底下几百号人看着他,他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可到了老政委面前,他就是个兵,是那个1942年从燕大跑到延安、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

不是怕,是敬。

这两种东西,有时候分不清。

老政委在一棵树底下停下来,背着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那排灰砖房子,语气随意得很,跟拉家常似的。

“你们屋头正大光明整完咯撒?”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嘴角抽了一下,“嗐,也就那样,最后居然让我生了个龙凤胎,得偿所愿呐。”

老政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点意外,也有点笑意,“哦?龙凤胎?真是有意思的很。”

他又往前走,步子慢悠悠的,“你这个人哦,打仗凶得很,搞工业也在行,就连生娃儿都厉害。三个儿子还不够,硬是要生,一直生到五个才算完。你这分明就是想把我们老刘家的人丁给补起来噻。”

刘国清挠了挠头。他一个部长助理,在部里走到哪儿都是别人对他点头哈腰的份儿,可这会儿他挠头的动作,跟刘海中那个夯货一模一样。

“五个够了,不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很,但心里头也清楚,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杨秀芹要是还想生,他能拦得住?

老政委没接这个话茬,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聊的都是家常。

老政委问一句,刘国清答一句,不紧不慢的。

走到会客室门口,老政委推门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暖壶,亲手给刘国清倒了杯茶,推过来。

“做得巴适!这几年你在一机部的成绩,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中间虽说也遇到些磕磕绊绊,但莫给自己心头压那么重哈。”

刘国清双手接过茶杯,没喝,放在茶几上。

他在想老政委这话的意思。

老政委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见他坐在那儿沉思的样子,摇了摇头,笑了。

“年轻人噻,莫光盯到眼前那点儿得失、成败,眼光要放长远些。我好像也好久没跟你摆一哈大方向、长远打算这些事咯。”

刘国清愣了一下。他今年三十四岁,在部委里算年轻的,但在老政委嘴里还是“年轻人”。

这话听着亲切,可后头跟着的“大方向”“长远打算”几个字,让他心里头紧了一下。

老政委从来不随便聊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他说“摆一哈大方向”,那就是真的要谈大方向了。

刘国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没尝出味来。

他在等,等老政委往下说。

老政委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不慢的。

“这几年往城头涌的人是越来越多,城里头出生的娃娃也多得很。按我手头的数据,再结合眼下工业建设的进度来估,十几年过后,城头怕是要冒出两千万没得工作的年轻人。这么多闲人安排不妥当,铁定要出乱子,也是个大包袱。你想过没得,这个事儿该咋个解决嘛?”

听到这个问题,刘国清愣住了,他是没想到,政委这次考教的居然是这样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应该是政委问的才对,看来现在就要想好路线的问题了。

现在这个问题要是回答的不好,影响可就不一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