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四家执政家族没有对夜风家族的行动表示什么异议,而是按照‘升位战’的千年传统,顺滑地承认了奈特布里兹的胜利。
干脆利索,没人在乎战败的弗瑞斯家族。
如奎琳所愿,夜风家族如愿以偿地成为了第五家族。她本人也荣登执政议会,成为执政主母,变为了这座卓尔巨城的真正管理者之一。
然而,这位卓尔价值观中的最佳代表、位于蛛后设定阶级中最高‘权位’的高阶女祭司,此刻却没有欢喜,反而越发暴怒与狂乱。
据说奎琳最近甚至用蛇首鞭将一名夜风亲卫活活鞭挞致死,而原因仅仅是对方没有在她说话时低头。
闻所未闻的情况,作为最忠诚的亲卫竟然也落到如此下场。家族中一时间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在夜风主母面前多喘一口气。
名义上,夜风家族获得了胜利,覆灭了一支古老的执政家族,开创了萨莫瑞尔城中史无前例的壮举。
可家族的实际利益却严重受损,甚至还不如晋升为第五家族之前。
吉娜菲主母于礼拜堂中隐藏的自爆法阵,不仅摧毁了弗瑞斯家族宝库中绝大多数财富与魔法装备,还严重杀伤了围攻堡垒的夜风家族士兵,造成了近三分之一的伤亡。
而弗瑞斯城堡的彻底毁灭,更是让其余四家执政家族再无顾忌,在夜风家族的眼皮底下,肆无忌惮地联手瓜分了原属于第五家族的矿场、奴隶围栏与蕈田。
再加上战争中消耗的军械武器、祭祀使用的奴隶、发动各种神术消耗的珍贵素材...
雷纳托粗略估算了一下,夜风主母至少损失了上百万枚金币的资产。
如果说这些损失,夜风家族还能凭借深厚的底蕴硬撑过去的话,那被未知的白色浓雾部分笼罩的萨莫瑞尔‘西墙’,就是奎琳完全无法接受的了。
那是整个家族的核心领地,拥有大量的奴隶围栏与工坊,是夜风家族数百年经营的根基所在。
可如今,那片区域却被巨量的雾气吞没,连同里面的所有资产和人员,一起不知所踪。
不仅是大量平民失踪,就连各大家族的探索队在进入白雾后,同样也没有出来。
执政议会不得不紧急宣布开展贵族大会,勒令萨莫瑞尔城的所有卓尔家族都不得私自进入白雾,以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高阶祭司们日夜祈祷,向蛛后献上成堆的祭品,祈求神谕指引,可罗丝却反常地没有下达任何指示。
神灵的沉默使得祭司们更加恐慌无措,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猜测是否萨莫瑞尔,已经失去了女神的庇护。
为了安定人心,不得已,主母们只好让法术学院的蜘蛛法师们出手研究,看看这伴随大地震同时出现的白雾,究竟是什么东西。
————
炼金工坊内,大量的炼金器械随意摆放,很多看起来都出了故障。
雷纳托把他从武技长口中听到的小道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夺心魔,克劳苏拉听完后若有所思,触须微微摆动,咀嚼这些信息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卓尔大法师一致认为,”雷纳托躺在实验椅上,换了个姿势,“这片白雾本质上是一座大型半位面,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与物质位面发生了连接,覆盖了部分空间...”
最近崔丝特娜被要求时刻守在主母身旁,据说奎琳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只有她最宠爱的女儿可以免受折磨。
而夜风主母本人每天神神秘秘的,关在寝殿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连着好几天见不着人影。家族中其他人员又无权对雷纳托下令,所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反而出奇地清闲。
“卓尔法师们是否进行了实地测量?”
回忆着几个小时前阿克纳特旁听执政会议时转述的法师们的回答,雷纳托点头道:
“是的,根据武技长的说法,法师们已经通过各种法术完成了推算。这处大型半位面中拥有足够的湿度与空气,温度也适宜,生物可以生存。”
“看来法师们的实验结果与我一致。这处大型半位面并非星界中自然诞生的元素位面,而是从物质位面分割出来的一部分。”
夺心魔顿了顿,从实验台上拿起一卷记录,上下扫视。
“而且通过灵能探查,我检测到了半位面中复数个生命信号。”
“无论是卓尔的,还是半位面中原生生物的,这都揭示了一个情报,此地拥有生物生存的必要条件...”
克劳苏拉站在一处工作台前,一颗水晶球在它的手上发出深蓝色的光芒,与夺心魔双眼冒出的灵能之光保持着同样的频率,进行有节奏的闪烁。
是‘灵能导标之瞳’。这件效果不凡的灵能法器已被克劳苏拉完全修复,至少雷纳托看不出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克劳苏拉,你能离开炼金工坊了?”对方的言下之意,让雷纳托挑了挑眉,“我记得你不是和我说过,因为魔法契约的限制,你无法离开此地吗?”
白雾虽然覆盖了萨莫瑞尔的部分‘西墙’区域,但距离夜风驻地还有着一段不短的距离。克劳苏拉若是想要对白雾进行研究,必须得先离开家族棱堡才行。
“这些卓尔毫无契约精神可言!奎琳已经连续三天没有送来‘补给’了。她主动违反了契约上的内容,却仍命令我像个奴仆一样,为她那愚蠢的社群工作!”
克劳苏拉的情绪罕见地有些波动,从对方那有些干燥起皮的触须来看,夺心魔应当确实很久没有摄入优质的‘食物’了。
对于高阶女祭司们来说,别说是小小的魔法契约了,就算是九狱的魔鬼前来收账,对方也得先好好掂量掂量。
夜风家族如今人力紧张,‘西墙’区域损失了大量人口与财富,为了优先保持军力,整个家族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就连一些新招募的平民女祭司的日常献祭,都暂停了半卓尔作为活祭品的供应,被优先用于其他重要的仪式,更别说克劳苏拉这个夺心魔了。
夺心魔逸散的灵能让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雷纳托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
几秒钟后,克劳苏拉的语气恢复了冷静,室内的温度也逐渐回升。
它托起水晶球,转身看向雷纳托,断言道:
“萨莫瑞尔不是一座城市,这里只是神灵的牧场,智者的囚笼。没有知识,没有探索,所有的卓尔都只是蛛后的提线木偶,凭祂的想法随意把玩,尽情驱使。”
“我们被错误的见闻与崔丝特娜的话语欺骗了,自投罗网,进入了这满是蛛网的深坑中...”克劳苏拉的目光透过水晶球,落在雷纳托脸上,“但所幸,命运垂青,我们还有修正这个错误的机会。”
‘灵能导标之瞳’突然亮起,映射出无数流动的数据,那些字符在雷纳托的视野中飞速闪过。
虽然他看不出这些字符具体代表着什么,但他明白,这是克劳苏拉在向自己展示半位面的各项分析数据,是夺心魔经过精密计算后得出的结论。
“克劳苏拉,你的意思是?”
“雷纳托,和我一起进入这片未知空间吧。”
“这样一来,我们就有很大的概率离开这片蒙昧盲信之地,在幽暗地域中重新寻找智慧理性之所...”
什么?夺心魔的突兀提议让雷纳托有些皱眉。虽然他好像在一瞬之间看穿了迷雾,隐约瞥见里面似乎有一些人类城市的遗迹与废墟。
可这片白雾就在卓尔城市旁边,近得几乎伸手可及,进入其中和离开萨莫瑞尔有什么关系?
况且所有进入的卓尔都没能返回,谁知道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是不是什么未知生物的陷阱?
克劳苏拉似乎看出了雷纳托的疑惑,主动解释道:
“此处半位面只是暂时与萨莫瑞尔所在的空间部分相连,两者的实际距离可能相距甚远。”
夺心魔换了个手势,水晶球上的光幕随之变化,显示出一幅抽象的空间结构图。
“物质位面的传送,因其恒定的空间结构,越是远距离的空间传送,所耗费的能量与失准的风险就越强,还会被现实中的各种魔力源干扰。”
“而借助半位面不稳定的空间性质,长距离传送的代价将呈指数级减少。这相当于将一个结构复杂的模型拆解成两个相对简单的部分,将超长距离的传送变为两段极短距离的传送。在再现难度上,后者要远远易于前者...”
克劳苏拉的触须指向光幕上的几个亮点,继续道:
“所以我可以通过各项灵能法术,寻找其中那些与物质位面相连接的‘节点’。经过计算后,再在这些‘节点’位置借助传送,让我们远离这座卓尔城市。”
克劳苏拉的话语令雷纳托的心思活络起来。
对方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简而言之,夺心魔有办法在进入白雾笼罩的半位面后,再通过灵能法术让两人传送离开。
克劳苏拉的方案似乎比卓尔那虚无缥缈的地表‘圣战’靠谱多了。更何况发生了这么多大事,‘圣战’还举不举行都两说,执政主母们焦头烂额,哪里还有精力组织仪式性的远征?
见此情景,雷纳托连忙继续追问道:
“那你能把我传送回地表吗?”
“这取决于半位面的具体情况,以及‘节点’所连接的位置...”夺心魔再度变换了几个手势,水晶球上的光幕也随之改变,“未知因素较多,我不敢确定能否将你传送回地表。不过若是目标为抵达再上一层的地层,通过‘灵能导标之瞳’,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成功。”
传送到上方的地层中吗?
雷纳托在心中快速盘算。他已经收集了充足的情报资料,还知晓不少通往地下城市间的洞窟地图。到时候他完全可以先抵达上层地层,再通过其他种族城市的施法者来返回地表。
他相信,除了罗丝卓尔之外,灰矮人、地底侏儒...总有人愿意做这笔生意。
本来雷纳托对于短时间内离开萨莫瑞尔、远离这群疯子卓尔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他原以为自己至少还要在这里再熬上一年,甚至几年,才能等到合适的时机出现。
到时候肯定免不了背叛与献祭,雷纳托甚至都做好了可能失败身死的心理建设。
结果夺心魔却突然带来了如此美好的消息,似乎为他开辟了一条直通地表的康庄大道。
他几乎快忍受不了幽暗地域的潮湿与憋闷了。永远看不见太阳,永远呼吸不到新鲜空气的感觉,再加上周围那宛如血与毒般的社会氛围。
即使雷纳托自认为心理素质已经够坚韧了,但他的心态还是在不自觉地发生偏移,战斗风格越发血腥狂暴...
但雷纳托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回顾克劳苏拉的方案,并在脑海中逐一排查其中可能的疏漏。这事关他的生命,他必须保持必要的谨慎,不能被美好的前景冲昏头脑。
“克劳苏拉,那么多进入迷雾中的卓尔全都没能回来。你为何能确保里面可以通过传送离开?”
“这是半位面的固有性质。”克劳苏拉从容不迫地解释道,“它只要出现在物质位面当中,就一定有可以离开的空间节点。这是物理法则的一部分,没有例外。”
“至于提前进入却未能返回的卓尔,这非常正常。因为离开半位面同样需要借助‘节点’。若没有足够的知识与法术能力,这些卓尔就只能在其中胡乱行走,直到偶然接触到一处节点,或者资源耗尽死去。”
雷纳托想了想,觉得克劳苏拉说得有道理。
迷失在白雾中的卓尔大多都是平民,或者贵族们派出的小型探险队,根本没有什么施法者存在。
又询问了十几个问题,得到夺心魔的回答后,克劳苏拉主动开口了。
“任何探究与实验皆有失败风险,我不会强迫你与我一同行动,雷纳托。”
“但结合夜风家族的现状,与萨莫瑞尔完善了千年的、密不透风的防叛逃体系,我判断,此次突发事件,是我们当下成功率最高,也最可行的逃脱方案。”
夺心魔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成分。
雷纳托在心中呼出一口气。没错,克劳苏拉说得很对。
他对‘圣战’的具体流程与是否开启都知晓不多,也许还要再等数年才能等到那个所谓的‘圣战’。
而沿着商路向上逃跑的计划更是天真,即使不提执政议会控制的幽影刃与审判官们,知晓他真身的崔丝特娜就不会允许他参与任何城外的活动...
不,或许更糟。这才来到萨莫瑞尔不到一年的时间,崔丝特娜对他病态的掌控欲就已经上升到不让雷纳托接取任务、甚至阻止他与克劳苏拉交谈的地步了。
雷纳托几乎可以预见到,再过一段时间,崔丝特娜会想办法把他彻底锁在身边,永远无法逃离...
雷纳托抬起头,看着克劳苏拉伸出的手,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说到底,留在萨莫瑞尔与进入未知的半位面,不是一样危险吗?
在这里,他要继续忍受崔丝特娜的掌控,继续在卓尔那些扭曲的权力斗争中小心翼翼地周旋,担忧无时无刻可能发生的背叛。
那些不幸成为祭品的仆人,罗狄,乃至弗瑞斯家族的遭遇...
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
雷纳托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克劳苏拉的手。
夺心魔的手指依旧修长,触感冰冷,却让他很安心。
“看来自从新滚石城与夺心魔巢穴后,”雷纳托笑着道,“我们又要尝试从卓尔城市逃离了呢。”
“雷纳托,正如前两次成功一样。”夺心魔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平静而笃定,“这一次,我们同样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