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代价

命定之绊 冰灵莲

看着从十七号眼中流下的泪水,我确实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情绪中。

无论他怀有何种扭曲的意图,他确实曾试图拯救这个世界免于终结。

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见过地狱,所以想阻止地狱降临。

但即便如此,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并不意味着他迄今为止所犯下的所有恶行都能被正当化。

那些被他当作实验材料的龙族、被移植魔物之力而痛苦死去的人、被他利用的霍兰和夏莱,每一笔血债都不会因为"动机正确"而消失。

魔力再次开始剧烈波动,空气像被煮沸一样震颤着,森林里的黑色树叶簌簌落下。

"为了活命我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我,你以为现在会放弃吗?"

十七号的嘴角扭曲着,像是想笑,却只挤出了一种比哭更丑陋的表情。

其他女巫们也急忙调动魔力,紫色的光球在她们指尖凝聚。

但我在她们出手之前走上前去,挡住了她们。

"你们,没有资格杀死这个人。"

杀意像实质的寒风一样从我的身体里涌出。

女巫们惊慌地开始互相观望,像一群被狼盯上的羊。

大魔女骑在扫帚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下令收回魔力。

那些紫色光球像泄气的泡泡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即使在操控魔力的过程中,十七号也悄悄对我低下了头,不是出于感谢,而是一种本能的、对强者的屈服。

反正他现在已经快要死了,心脏被我的剑贯穿,生命力正从那个血洞里汩汩流出。

但如果他对没有死在女巫们手中这件事哪怕有一丝感激,我也想加以利用。

因此我坦率地问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附近有阿莉安妮之花,你是怎么还能操控魔力的?"

"呵呵……你居然连阿莉安妮之花都知道?"

十七号露出难以置信的笑容,血沫从他嘴角溢出,似乎他认为一切都已结束,便开始相当详细地解释起来,像一个终于有机会向世人展示自己智慧的人,哪怕听众只有死敌。

"在我逃离女巫们、迷失方向时,有一头魔兽将一片叶子撕下来递给了我。"

"该不会说的是那头黑鬃毛的月之狼人吧?"

我试探性地一问,他睁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失,连濒死的苍白都变得更加刺眼。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一切?"

因为他觉得从"那家伙"那里偷走或抢走阿莉安妮之花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月之狼人是这片森林的王者,它的力量足以碾压任何人类。

我原本以为或许是那家伙出于怜悯才施以援手,毕竟那些生物偶尔会展现出令人费解的行为。

"所以你是靠着那片叶子让花开了?"

"没错。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十七号的声音开始变得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过程中我还发现了如何利用阿莉安妮之花的特性,反过来操控魔力的方法。"

这次轮到我真心感到惊讶了。

就算再厉害的魔法师,别说破解本应是魔法师天敌的阿莉安妮之花。

那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剥夺魔力,就算有些许手段,也不可能连部分复制都做到。

那需要的不只是技术,还有对魔力本质的某种理解。

''总算明白了。''

从目前看来,斗犬这家伙似乎对魔界之森相当了解。

毕竟他们拥有将无数魔兽能力移植到身体上的知识与技术,那是几十年的人体实验积累下来的成果。

因此,我一直无法理解的是,这样一群家伙为何前世在攻略魔界之森时会全军覆没,连痕迹都没留下。

''原来如此,是那家伙发现了他复制了阿莉安妮之花。''

如果真是这样,故事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旦那家伙,月之狼人,开始行动,就算是斗犬,也无法在这片森林里活着离开,他那敏锐的嗅觉恐怕早已将斗犬有关的一切从大陆上彻底抹除。

那些据点、那些成员、那些研究成果,全部被清扫一空。

''原来这就是我前世对斗犬一无所知的原因吗。''

虽然感到无比失望,那些关于赫利俄斯的线索、关于终焉的情报,全部随着斗犬的覆灭而消失。

但此刻终于触及真相的感觉却无比清晰。

用我"慈悲施舍"的叶片随意复制他的宝物,这简直就是在求死。

月之狼人不会容忍这种亵渎。

"因为是最后一次,所以话说得比较长了。"

十七号开始将积攒的魔力直接朝我倾泻而出,无数魔法袭来。

火球、冰锥、雷电、风刃,像一场暴雨般覆盖了整个视野。

就连对魔法颇有研究的魔女们,也似乎对其魔法实力感到震惊。

那些法术的精度和威力,已经远超一个"逃犯"应有的水平,仿佛正在举行一场魔法竞技大会一般。

十七号仿佛要向我与魔女们倾尽所有,展现出他的一切,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证明。

在表明自己绝非只是用于制作魔法或药材的低等材料。

在宣告你们这种人根本无法奈何得了他。

紧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件极为独特的东西。

那是一只"手",手腕被干净利落地斩断,断面已经凝固成暗黑色。

那只手莫名地令人感到熟悉,而手背上竟刻着我再熟悉不过的纹章。

"赫利俄斯的纹章?"

"果然,这少年也认得吗?"

十七号面无表情地举起那只手,注入魔力。

随即,阿雷斯曾使用的赫利俄斯之力,那金色的、像太阳般耀眼的光芒,一部分开始融入他的魔法之中。

空气瞬间变得灼热,像正午的沙漠。

"……"

我沉默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

"为什么?我是个恶人。难道你曾以为我活得很悲惨,所以同情我?"

"不是。"

我并不喜欢阿雷斯,他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好朋友,傲慢、冲动、总是把事情搞砸。

但如果有人问,他真的做了什么该被砍掉一只手的坏事吗?

那倒也不是。

若说他是恶党,顶多也只是街头混混级别的三流货色罢了。

他的罪过不值得这种惩罚。

我一边闪避飞来的魔法,火球擦过耳畔,热浪灼烧着皮肤,一边用缠绕着微弱魔力的剑将其余法术击落,持续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踩在尸体和血泊中。

就像心脏正在被火焰吞噬一般,不是我的心脏,是十七号的。

我越靠近,他就越能直接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终结,因此越发猛烈地释放魔法。

魔力像洪水一样倾泻,但洪水终有枯竭的时候。

即便如此,我的剑最终还是抵达到了那家伙的鼻尖。

剑尖刺破了他的皮肤,一滴血顺着剑刃滑落。

或许是因为已将全部魔力用于攻击,他的身上甚至没有缠绕最基本的防护魔法,像一个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一张牌上的赌徒,输得一败涂地。

虽然并非为了替阿雷斯复仇,我从来不是那种会为阿雷斯拔剑的人。

但我下意识地挥剑,将他那正在聚集魔力的右手直接斩断。

"啊啊啊!"

十七号发出剧烈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摇晃着,像一棵被砍断了枝干的树,断腕处的血喷涌而出,溅在我的脸上,温热的。

我没有就此停手,而是将剑直接刺入了他的心脏。

剑刃穿透胸腔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像锤子敲在木板上,他轻声呻吟着,反而向前倾身,靠在我身上。

用剩下的一只手无力地颤抖着握住我的剑,不是想拔出来,而是像在确认它的存在。

"最终的终焉会在十年后到来。"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泡的咕噜声。

"也可以这么理解。"

"能阻止吗?"

虽然他是为了活下去而挣扎,但获得自由之后。

逃离女巫、建立斗犬、研究一切可能的方法,他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阻止终焉的到来。

他不是英雄,但他的执念里确实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我知道他最想从我口中听到什么话。

于是我轻声低语,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琳,已经不再是终焉了。"

他是否察觉到了我话语中的含义?他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我。

那种惊讶超越了濒死的痛苦,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最后的认知,然后他缓缓跪倒在地,手松开了剑刃。

就这样,结束了。

即使他曾是以斗犬之名在暗黑世界活跃的人物,即使他曾移植魔兽之力,与清算团对峙,名声显赫,身为首领之人。

最终,只要心脏被剑刺穿,也难逃一死。

他的身体倒在了黑色的泥土上,和那些被他牺牲的人躺在了同一个地方。

"结束了吗?"

缓缓拄着拐杖靠近的老婆婆。

阿德里娜想扶住大魔女,但她摆了摆手拒绝了,枯瘦的手撑着拐杖,站到了我身边,她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个句号。

"真是可怜……"

"在我面前。"

大魔女正要开口评论倒下的尸体,却被我打断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冷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别随便乱说话。"

这次能够扫荡斗犬组织,确实多亏了阿德里娜的帮助。

她给了我那枚戒指,让我得以进行违规的传送。

但反过来,女巫们也无法摆脱创造了斗犬这个组织的责任。

就是因为她们那该死的古怪传统,每五十年抓一个男人进来繁衍,才导致了这样的事情。

十七号是大魔女的儿子,是被这个传统制造出来的怪物。

我缓缓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阿雷斯的手。

厚实的手掌上布满了因努力而留下的老茧,那是无数次挥剑留下的痕迹。

这只手曾经握过剑、打过人、也笨拙地想保护过什么。

"这是我朋友的手,拿去,给他重新接上。"

带着强硬命令的语气,女巫们的眉毛不由自主地扬起。

正准备忍不住说些什么时,却被大魔女的冷笑制止了。

"以为我不想打架只低头就容易对付了吗?想要请求什么,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大魔女咯咯地笑着,像一只老乌鸦在叫。

看来是因为这女人年纪大了,似乎完全搞不清当前的状况,她以为我在"请求"。

"我不是想同情这家伙,但你们非人的传统确实是这次事件的导火索。"

"……"

空气沉默了一瞬。

"代价?好,我会支付。"

我拔出插在男子胸口的剑,血顺着剑刃滴落,我盯着大魔女说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

"我会救活他。"

"……"

这一次,连大魔女都愣住了。

"现在,我说不杀他,而是要救活他。"

我重复了一遍,确保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进她的耳朵里。

回去花了不少时间。

或许是因为这些女巫在森林里苟且偷生惯了,可笑的是竟连一个能连接外界的传送标记都没有。

我原本以为大魔女这种级别的存在至少会在森林外围留几个坐标,但看来她们连这种基本的防范措施都没有。

或者说,她们根本不想让任何人进来,也不想让任何人出去。

最终,由我、大魔女和阿德里娜组成的奇怪小队,朝着埃尔格里德出发了。

我和大魔女几乎没再交谈,没有什么可说的。

阿德里娜则夹在我俩之间,只是观察着气氛,像一只夹在两只老虎中间的猫。

这段同行,随着高耸入云的埃俄斯学院建筑映入眼帘,也宣告了结束。

阳光。

从魔界之森的黑暗中走出来,埃尔格里德的阳光像一盆温水浇在身上。

我直接找到了医院,那栋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在走廊里很快便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伊芙正坐在医院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她看得入神,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原本因紧张而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那种感觉像是一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不是完全放松,只是不再那么疼了。

虽然这是一直以来都能看到的日常景象。

伊芙看书,阳光洒进来,一切平静得像一幅画,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人真切感受到回到了和平的日常。

那些血、那些尸体、那些尖叫,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伊芙。"

我轻声呼唤她的名字。伊芙猛地一惊,书从膝盖上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转过头看向我这边,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然后她连书签都没夹,直接扔掉书本,跑过来扑进了我的怀里。

她的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脸埋在我的胸口,肩膀在颤抖。

"丹尼尔!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衣服里,带着哭腔。

之前已经告诉孩子们我会解决斗犬的问题,并使用了阿德里娜的戒指,所以她应该一直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每一秒都是煎熬,直到听到我的声音。

"有没有哪里受伤?身体还好吗?"她抬起头,双手捧着我的脸,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她的指尖在我脸上游走,像是在检查一件易碎品。

"嗯,没受伤。"

我微笑着回答。伊芙轻轻抬起头,眼角湿润,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眼泪。

虽然最近伊芙确实有了自己的成长,她学会了战斗,学会了在危机中保持冷静。

但看着这样的她,又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像小动物一样的感觉,小心翼翼的、容易受惊的、需要保护的感觉。

也就是说,她其实非常不安,非常害怕。

怕我回不来,怕我像那些消失的人一样再也看不见。

"其他人呢?"

见她大致平静下来,我轻轻放开她,问了一句。

伊芙指向走廊上的病房们,一扇一扇地指过去,她的手指在每一扇门上停留一瞬,像是在清点。

"这里全部都是我们学校住院的学生,贝尔提亚小姐也在。"

"……"

我沉默了一瞬。贝尔提亚,那个为了挡住霍兰而遍体鳞伤的女仆。

"虽然大家都伤得不轻,但好歹是平安无事了。别带着太沉重的表情进去,要笑着。"

"但是……"

虽说那些为了我和姐姐而受伤的孩子们,我笑着出现在他们面前或许会显得太过厚颜无耻,他们躺在病床上,而我毫发无伤。

但伊芙摇了摇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

"正是因为希望丹尼尔能对他们笑一笑,大家才那样拼命战斗的。"

"……"

我顿时语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孩子,河允、赛恩、梅伊、艾莉婕,他们战斗不是为了我,但他们确实是因为我而受伤的。

而伊芙说得对,他们想看到的不是我的愧疚,是我的笑容。

虽然我走向她们时,脑中还未能整理好该说些什么道歉?感谢?还是什么?

但其实比起这些,还有更迫切需要见面的人。

就在这时,伊芙的表情变得黯淡,她的目光垂下去,手指绞在一起。

"而且虽然丹尼尔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医院也遭到了袭击。事实上,阿雷斯……"

"我知道。"

我轻轻点头,指着身后的两人。

阿德里娜站在走廊尽头,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墙。

大魔女则靠在窗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像一只老猫。

"阿雷斯的病房在哪儿?"

顺着伊芙手指指向最尽头的病房,那扇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探视时间:14:00-16:00"。

我急忙迈开脚步,朝着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