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捅刀子

……

坑道猎杀战打了三天,渡边的三百精锐被田家义一把火烧了大半,残余的百十来号人缩在支线暗道里,再也不敢露头。

地下战场的主动权,彻底翻了个个儿。

冈部苦心经营大半年的坑道体系,被顾沉舟的工兵像掏老鼠洞一样一段一段挖掉炸塌,每次炸完,还在洞口用粉笔写个“已封”,红圈一画,明摆着告诉冈部:你埋在地底的那些东西,不管用了。

正面攻不动,地道被反制,整场余杭战局的主动权,再次稳稳落回荣誉第一集团军手中。

可冈部不知道的是,他还有一个更要命的漏洞,已经被人盯上了。

西门和南门之间的结合部,有一片大约两公里宽的湿地。

这片地地势低洼,水网密布,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坦克上不来,重炮不好架,连步兵展开都费劲。

日军当初布防的时候,觉得这片地形是天然障碍,荣誉第一集团军不可能从这里主攻,只放了一个不满编的大队和几百伪军看着。

工事修得极为潦草,几条浅壕沟、两座临时碉堡,连半永久火力点都没几个。

兵力往四门城墙上这么一堆,这片湿地,就成了全城防线最薄的一层窗户纸。

李国胜,偏偏就挑中了这块地方。

总攻发起后的第三天夜里,第8师师长康铮接到李国胜的命令:“南西之间那片湿地,你派部队摸进去,看看能不能站稳脚跟。”

康铮不止派一个团,他派了一个团加一个加强营,三千多人,趁着雨夜,分成三路从湿地的芦苇丛里渗透进去。

工兵走在最前面,用探雷器和刺刀排查地雷和铁丝网。

步兵踩着齐膝深的淤泥,一步一步往前挪,没有人说话,只有雨水打在芦苇上的沙沙声。

日军南门守军的主要注意力都在南门正面,湿地方向只有几个观察哨,凌晨换岗的时候,被第8师的前锋连挨个摸掉。

天亮之前,一个营已经越过湿地,摸到了城墙根底下。

日军的反应不算慢。

天亮之后,南门守军发现湿地方向有部队在运动,立刻调了一个中队从南门侧翼压过来。

可第8师那个营已经站稳了脚跟,用湿地的芦苇和堤埂做掩护,硬生生顶住了日军第一波反扑。

康铮得到消息,立刻把第二个团也压了上去,从缺口两侧同时往城墙上打。

到当天中午,第8师在湿地方向撕开了一个宽约四百米的缺口,缺口两侧各约五百米的城墙,落入了荣誉第一集团军手中。

李国胜当天下午赶到了湿地缺口。

他弯着腰钻过一片被炮火炸塌的芦苇荡,踩着泥水,走进康铮搭在缺口内侧的简易指挥所,说是指挥所,其实也就是几根木桩撑着沙袋,上面盖了块防水布,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城内地图,边角被水汽洇得皱巴巴的,街巷、空地、暗堡点位标注得清清楚楚。

康铮正蹲在地图前,用红铅笔在缺口两翼画了两个半圆,见李国胜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军座,缺口两翼各五百米城墙已经拿下了,外侧防线固若金汤。往东,可以直插南门日军后背;往西,能联动第1军,夹击西门正面残敌。”

李国胜蹲下来看地图。

康铮指着缺口内侧一百米的位置,语气凝重起来:“问题是这里。鬼子在我们正面挖了一道连通式的新坑道防线,出口全在废墟和弹坑下面。他们不露头、不近战,全程躲在地下射击,火力封锁整片开阔地。步兵一过去就挨打,根本没法强行突进。”

李国胜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几秒,把铅笔接过来,在缺口两侧各画了一个箭头,又向内画了三百米的推进线。

“坑道的事,不用你操心。”

“田家义的飞虎队已经全面开启清剿,日军地下战力废了大半,剩下的只是苟延残喘。你部现阶段的核心任务,不是急着往城内硬冲、贪功冒进——立刻拓宽城墙缺口,向城内稳步推进三百米,构建多层工事,扎下一个纵深足够、防御稳固的大型桥头堡。等炮兵和飞虎队精准炸碎鬼子剩余的坑道体系,再全线向内推进。”

李国胜敲了敲地图,一字一句道:“记住,稳扎稳打。后面第9师上来,得有个能站人的地方。桥头堡,比什么都重要。”

康铮点头,立刻召集营以上军官重新调整部署。

就在第8师在湿地缺口死磕的同时,南线战场,何书光打出了一波完美配合。

为了牵制南线日军、策应湿地缺口的扩围作战,他把第10师的一个团从南门正面调出来,绕到南门与湿地缺口之间的城墙外侧。

这个团三千多人,配属六门山炮和十几门迫击炮,火力不算猛,但位置刁钻,正好卡在南门守军的侧后方,从外侧持续施压、步步紧逼。

原本驻守南门的,是临安败退下来的残兵,被打散整编之后凑了两个不满编的大队,不到两千人。

此前为了驰援北线、西线,已经被抽走一个精锐大队。

如今外侧有何书光这个团重兵压制,内侧有康铮的第8师虎视眈眈,南门日军瞬间陷入南北夹击、腹背受敌的绝境,首尾不能相顾,防线处处漏风。

南门城头上的日军指挥官彻底慌了,接连给冈部发了三封告急电,最后一份电报里写着:“南门遭遇重兵压制,敌军双线逼近,荣誉第一集团军兵力不足,防线濒临崩溃,请求增援!”

地下指挥部里,冈部直三郎盯着满桌四面战报,脸色阴沉到极致。

沙盘之上,代表荣誉第一集团军攻势的蓝色箭头,已经同时压向西门、北门、西南湿地、南门四大方向。

而他手中仅剩的机动预备队,只剩两个残缺步兵中队、不足四百人,外加少量炮兵——彻底无兵可调、无援可派。

他攥着铅笔在四门防线之间反复划线,犹豫不决。

救西门,则南线彻底崩盘;救南门,则西线缺口彻底失控;救北线,另外三面全线告急。

两难之间,冈部最终只能从北门抽调一个中队,增援南门。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司令官,北门如果抽兵,周卫国可能会——”

“我知道。”冈部打断他,“但南门如果崩了,湿地缺口就会和南门连成一片,整个西南防线就全垮了。北门先顶着,让周卫国暂时打不进来。”

这个命令传下去之后,北门守军的压力陡然增大。

周卫国在城外用望远镜看到北门城头上的日军调动,立刻意识到冈部在拆东墙补西墙。

他没有犹豫,当天下午就命令前沿部队加大攻势,把原本的牵制性进攻升级为局部强攻。

北门守军本来就兵力吃紧,被抽走一个中队之后更是捉襟见肘,两天之内,连续丢了三个外围阵地。

日军全线,陷入被动挨打、无力反击的绝境。

时间推进至当日深夜,战场阶段性战果彻底敲定。

第8师全员鏖战一日,不急攻坚、专攻稳守扩围,稳步拓宽缺口、深挖阵地,成功构建出一处纵深约八百米、横向约一千五百米的超大稳固桥头堡。

阵地内工事密集、交通沟连通,轻重火力点位全部部署到位;工兵连夜在泥地里铺出一条木板路,可供弹药输送和伤员后送。

桥头堡正面用沙袋和碎石垒起简易掩体,两侧以城墙残壁为依托,后方连着湿地的芦苇荡,彻底扎稳了入城根基。

此战,第8师仅伤亡约四百人,以极小代价完成扩围,全歼湿地正面日军一个不满编大队,毙伤约千人。

随后,段屹峰率第9师全员跟进,依托稳固桥头堡,交替掩护、层层推进,开始向城内纵深缓慢施压。段屹峰亲自到桥头堡里看了一遍地形,出来之后对康铮说:“你这个口子撕得好。我再往里推两百米,就能跟西门的第1军接上火了。”

西南、南线双线成型,极大缓解了西门第1军的正面压力。

连日血战、伤亡疲惫的刘为,趁机重新规整防线、轮换兵力。

连续多日死磕、伤亡近千的第1团被紧急撤下前线休整,全团能战斗的,只剩不到七百人。

士兵们靠在城墙根底下坐着就睡着了,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干粮,咬了一口,就歪着头睡了过去。

西线战力瞬间回血,防线愈发稳固。

整份战报连夜送至总指挥部。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把湿地缺口的位置用蓝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退后一步看了看,又用手在那道蓝圈上轻轻敲了敲。

“李国胜这第二刀,”他眼底带着笑意,转头对方志行说,“又稳又快,突破进度居然比正面硬攻的西门还要超前。传令杨才干,让西线部队再加一把劲,加快推进节奏,可别被李国胜抢了破城的头功。”

方志行笑着记下,又问:“要不要给第8师、第9师补充弹药?”

“补。连夜补。”顾沉舟说,“湿地那个桥头堡,是扎在南门和西门之间的一根楔子。只要这根楔子不拔出来,冈部的西南防线就始终是裂开的。告诉李国胜,工事继续加固,别让鬼子夜间反扑得手。”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桥头堡前面那道坑道防线,让田家义优先处理。那根钉子不拔掉,第8师往城里推不动。”

方志行正准备走,顾沉舟叫住了他:“今天各军的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方志行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第8师伤亡约四百人,第9师跟进部队伤亡约两百人,第10师在南门的那个团伤亡约四百人,日军方面,湿地缺口正面一个不满编的大队被全歼,加上南门侧翼被击溃的残兵,共毙伤约一千六百人,俘虏两百余人,其中大半是伪军。”

顾沉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重新把目光落回地图上那个蓝圈,盯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湿地这个口子,比富阳好打。可越往后越难,冈部不会让我们这么顺当地往里推。”

他拿起红铅笔,在桥头堡后面画了一条长长的箭头,指向市中心鼓楼的方向。

笔尖停在那里。

“下一刀,”顾沉舟缓缓地说,“从这里往里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