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是卧室。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张学良卧室。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切还是熟悉的模样,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都罩在玻璃罩子后面。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我的,有父亲的,有我们一家人的合影。
我在这里睡过无数个夜晚,在这里做过无数的梦,也在这里接到过一个改变我一生的电话。
我闭上眼睛,无数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好景不长,我的沉思很快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打断了。
有游客大喊:“我真看见了!就在这间房里,那个人跟张学良长得一模一样,我绝对没看错。”
下一秒,几个脑袋探了进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墙上的相片,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小九顺着人们的视线扫了扫,直此才反应了过来,顿时心头大骇。
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犹犹豫豫地抬起了握着相机的手。
小九机灵,一个箭步跨到我身前,冷着脸说:“不好意思,我们不喜欢拍照。
我站在原地,苦笑了一下,忽然感觉自己像个被人围观的怪物。
怪物吗?
何尝不是呢?
我没理会众人,领着小九转身走出房间,来到一楼的大厅,大厅里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字,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
“勿忘国耻”。
字是父亲写的,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勿忘国耻。我怎么会忘?
那一夜,沈阳城的枪声,北大营的火光,东北军撤出关外的铁蹄声,还有父亲死后,我独自扛起这片炽热土地时的茫然与恐惧......
楼上的游客也跟了下来,碍于小九这名大汉在场,没敢上前,只是伸手对着我的背影指指点点。
“哎——”
我重重叹了口气。
我没有忘,可那又怎样?
我成了历史上耻辱的符号,成了这座城市的伤疤。
我甚至不敢去想,若是父亲还在,看到这面墙,看到这四个字,他会怎么看我。
“哥?”小九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没事吧?”
我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没事。”
“哥,人越来越多了。”他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大步走出了帅府大门。
沈阳的街头,人潮依旧。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头一次感觉自己像个幽灵,活在一个不属于我的时代。
......
迎春招待所。
阿峰弄来了一堆吃食,摆在我房间的桌子上,都是本地菜,锅包肉、酱骨头、大葱蘸酱。
“哥,给你留的,趁热吃。”他招呼我坐下。
我应了一声,坐下吃饭。
没多久,老瞎子拎了瓶酒过来了,身后跟着小九。
“小先生。”他抱拳。
我瞥了一眼酒,点了点对面:“坐!”
老瞎子拉着小九自顾自坐下,咂了一口酒,却是对小九开口:“小九啊,下午跟小先生出去,逛得咋样?”
“挺好的,沈阳挺大。”小九含糊地应了一句,低头啃骨头。
“就没点儿别的?”老瞎子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漫不经心,但我听得出,小九应该已经把下午的事情汇报过了。
小九看了看我,见我没反应,讪讪地笑了两声:“没、没啥,就是转了转。”
老瞎子没再追问,但眼睛一直没离开我。
我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嗓子眼儿发疼,但那股劲儿透了上来,反倒让心里头舒服了些。
“你心里头有疑问,就直说吧。别绕弯子。”我开口了。
老瞎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先生勿怪。下午小九回来跟我嘀咕,说你们去了大帅府,还被人认出来了,说您跟那墙上的照片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我点了点头:“是。”
“那您……”
“我姓张,叫张学良。”
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老瞎子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连嘴都合不拢了。小九虽然早就猜到,但亲耳听到我承认,端着碗的手还是抖了一下,勺子掉进汤里,溅出几滴油花。
“我操……”阿峰蹲在门口,烟屁股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不、不对啊……”老瞎子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颤,“张将军多大的人物,而且时间上,对不上号啊,您这年纪……”
事已至此,我也懒得瞒着了,反正他们明天跟我过去,所有事也瞒不住。
于是我开口道:
“我知道这听起来荒唐。”
“但我没有骗你们的必要。我就是那个人,那个在西安事变后被软禁了半个多世纪的人,那个被骂作不抵抗将军的人,那个丢了东北的人。”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老瞎子的眼睛:“至于我为什么还活着,你想知道吗?”
老瞎子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我指了指他的肚子:“那颗珠子。”
老瞎子瞳孔皱缩。
“你猜的一点没错,这珠子确实可以让人起死回生,我当年为了军费,下过不少斗,记忆模糊前,最后一个画面就是那珠子。”
“至于本人的外表,我就不好解释了。我昏迷了实在太久,没有相关的记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不信?”我嗤了一声。
老瞎子立马摇头:“不不不,小先生……不是,张……张先生,我在这一行混了几十年,见到过太多解释不了的东西了,您说的这些,我都信。只是如此机密,您、您跟我们这些外人透露。”
我抬眼看了他们几人一眼,嘴角微微一扯:“外人?用人不疑,几位既然跟了我,那就是自己人了。”
老瞎子愣了一瞬,随即眼圈一红,猛地一抱拳,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张……张先生。”
不止是他,旁边的小九,还有门外的阿峰,都是瞬间红了眼眶。
他们的心思不难猜,盗墓贼再有钱,也是盗墓贼,社会上也好、家中也罢,这帮人明里暗里挨的最多的,就是白眼和谩骂。
有一天突然有一位身份尊贵的人突然拉他们入伙,直接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我摆摆手,也不点破,示意几人起来,又扒了几口饭,我撂下筷子:“明天,铁西区。”
此时老瞎子问都不问,抱拳行礼:“明白!”
“别忘了给那女人送饭。”我嘱咐了一句。
阿峰闻言应了一声:“知道了,先生。”
我的本意是今夜就去那女人那儿,把她肚子里的珠子取出来。
奈何经历了白天的事,我这会儿心头烦躁得很,而且,在现在这个社会杀人,实在太显眼了。
沈阳不是荒郊野岭,不是无人问津的古墓,稍有动静,就会引来麻烦。
最终,我放弃了今夜动手的念头。
“明天再说吧。”我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