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微微颔首，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恩。

当初他困于草寇身份，终日愁云惨淡，是扈成许下承诺，助他脱离贼籍、重归正途，给他建功立业、洗刷污名的机会，如今诺言一一兑现，这份知遇之恩，他始终铭记于心。

再看一旁的呼延灼，此人如今身无朝廷官身，两度损兵折将的过往早已让他在朝堂挂上劣迹标签，想凭一己之力东山再起难如登天。

他抬眼望向扈成，目光里满是热切的期许。

正是亲眼见到杨志在高唐脱胎换骨，他才下定决心前来投奔，盼着能在此戴罪立功，寻回失去的前程与尊严。

扈成收回目光，看向二人身前的杜壆，又望向后方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面露疑惑：“当初我部自青州启程时，随行流民并不算多，一路行来，为何凭空多出这许多人？”

一旁的许翰闻言跨步出列，拱手作答：“回节帅，大军行至沿途州县，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听闻高唐善待流民，便一路追随而来。

但凡赶来依附的百姓，都已逐一登记造册，青壮、老弱、妇孺分类列明，身份清晰无误。”

“原来是这般缘故。”扈成缓缓点头，随即眉头微蹙“我并非顾虑名册疏漏。

只是眼下人流陡然增多，安置所需的屋舍、口粮、田地都要重新调配，我唯恐办事节奏跟不上，让这些一路奔波的百姓继续风餐露宿、饱受苦楚。”

他说话声音不高，可身旁的杜壆听得一清二楚。

这位执掌数万兵马的主帅，不问军功、不查账目，第一桩心事竟是惦记着寻常流民的冷暖温饱。

他听惯了将帅重权势、轻苍生，此刻心中激荡，当即大步上前，单膝跪地，语气赤诚：“末将有幸追随心怀百姓的主帅，实乃杜壆毕生之幸！”

大军停驻在临城城外，新增流民本就簇拥在军阵两侧，附近闻讯赶来的本地百姓也围在周边。

扈成体恤民情的话语、杜壆发自肺腑的感慨，一字一句都落入众人耳中。

流民们一路颠沛，尝尽世间冷眼，得知上位者真心为自己谋划，无不心生感念。

不知是谁率先屈膝下跪，转瞬之间，官道之上黑压压一片人影尽数伏身，道谢声此起彼伏。

扈成连忙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温言安抚几句。

待场面平复，他不再停留，领着一众将领、文官折返临城县衙，闭门议事。

县衙正堂之内，众人分坐两侧。

扈成端坐主位，目光首先投向史丹康。

此人久在官场周旋，熟稔各类文书规章，却从未深入基层历练，身上带着浓厚的官场虚浮习气。

扈成神色郑重：“史丹康，我命你留任临城，以随军掌书记之职，全权督办流民造册、口粮分发、营寨搭建诸事。

你擅长文书对接，唯独欠缺基层实干的阅历。

此番留守，便是要你褪去虚浮作风，扎根民间亲理庶务。

待到临城安置妥当、再无疏漏，你再返回高唐幕府任职。”

史丹康心中凛然，瞬间领会到这是主帅有意栽培，当即躬身长揖：“卑职谨记节帅教诲，定尽心履职，绝不辜负大人信任！”

随后扈成看向韩世忠：“良臣，你也留守临城，收尾城防修缮，加高加固壕沟与壁垒。流民之中的青壮劳力，尽数交由你整编操练，牢牢守住高唐南向门户。待临城工事全部竣工，便即刻归队，随军出征。”

韩世忠抱拳躬身：“末将遵命！定守好临城、操练精兵，绝不影响大军部署！”

临城留守就此落定，一文一武各司其职。

扈成传令下去，命杜壆所部全军休整三日，待流民初步安顿，便率主力返回高唐。

而在东京汴梁，太师府深夜书房。

蔡京端坐案前，手持宣赞的军中密报，神色沉敛。

在他眼中，梁山草寇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让他留意的是河北快速崛起的扈成。

“扈成年少深沉，极懂布局。短短时日，收服流民、稳固城防、整编新军，硬生生在河北扎根立足。

更兼功劳加持，圣眷日浓。

此人若不早早压制，日后必成朝堂大患！”

蔡绦躬身请示：“父亲，是否需要遣人弹劾？”

蔡京微微摇头：“无需攻讦，不必弹劾。贸然弹劾只会落人口实。”他抬手执笔，“即刻修书送交梁世杰。往后高唐全境的粮草调拨、军械配发、兵马调动，全数经由安抚使司层层审核，绝不许扈成自主调度！”

“扼其粮、控其械、束其权。”蔡京字字冰冷，“我要让他清楚，河北地面的命脉权柄，尽数握在我手。无我点头，他纵有强军数万，也寸步难行。”

说完看向蔡绦【tāO】“此人若能被我驯服，当能成为你胯下良驹！”

蔡绦闻言若有所思！

扈成大军行至高唐城外，宗泽、吕颐浩、沈与求等留守文武早已列队迎候。

城内百姓得知扈成领兵归来，纷纷涌上街头。

官道两侧人山人海，锣鼓声、鞭炮声此起彼伏。

人群之中，几个妇人凑在一处闲聊。

一个挎着菜篮的中年妇人笑道：“节帅文武双全，又一心为百姓着想，偏偏还未曾娶妻，真是可惜了！我家小女模样周正，若是能得节帅青眼，那可是天大的福气！”旁边一个挑着货担的汉子哈哈大笑：“你就别做美梦了！我得赶紧回家催催我那浑家，说不定日后也能生出个好儿女，攀上几分亲缘！”周遭众人哄然大笑。

大军顺着人流缓缓入城，城内街市井然，民心安定。

全军休整一日后，扈成召集所有文武官吏，举办定岗定职大典。

高唐府廨正堂肃穆，官员分班肃立，文左武右。

扈成端坐主位，声线沉稳：“破虏军新编建制已定，朝廷敕书、武将告身尽数到位。今日大堂定岗，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许参军，宣读任职名录！”

许翰起身朗声宣读：

杜壆破虏军正将、河北东路马军都统，授武功郎；

关胜副将、步军都统，授从义郎；

苏定马步军总教头，授武节郎；

栾廷玉沿边寨堡守御统领，授忠训郎；

卞祥重甲步兵统领，授忠训郎；

柳元州县巡检统领，授忠训郎；

潘忠沿边戍守统领，授忠训郎；

宗颖亲军都指挥使，授成忠郎；

凌振军器火炮提辖，授承节郎；

汤隆器械营都作头，授保义郎；

韩世忠前路准备将，授承信郎；

杨志暂授步军指挥使。

名录宣读完毕，众将齐齐拱手谢恩。

待众人礼毕，扈成神色骤然转冷，目光锁定呼延灼：“呼延灼，你昔日奉旨统领禁军征剿梁山，却全军覆没；

兵败后畏罪潜逃，辗转青州再度败北，朝廷官身尽数削除。

你明知我与梁山仇深似海，自愿留军效力，便该知我军规矩森严！”

呼延灼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节帅！末将一身功名尽毁于梁山之手，日夜思悔。听闻临城紧邻梁山，是最易斩获战功之地，恳请节帅恩准，让我编入临城行伍，做一名普通守城战兵，归入韩世忠将军麾下！

我愿固守城池，凭实打实的军功赎罪复职！”

扈成垂眸看他，心中通透，临城是唯一大概率爆发战事的前沿驻地。

他冷声定规：“即日起入临城行伍，你便是最普通的战兵，寸功未立便无半分体面。

若能在临城斩获贼功，大军出征之日，我准你归队；

若是懈怠畏战，便永久滞留地方！”

呼延灼俯首叩拜：“在下谨记军令！必拼死守城，绝不辜负节帅成全！”

昔日御前统兵大将，如今甘愿自降身段，从无名战兵做起。

满堂文武皆叹扈成赏罚公允。

随后扈成目光转向文官队列中的李纲。

同时李纲的目光也看向了扈成。

李纲素来以清流直臣自居，而且被调来时就颇为不喜，在得知扈成背靠高俅、蔡京之后，只以为扈成便是依附奸佞的幸进之臣，借权党之势窃据地方军政大权，看似整饬城防、安定地方，实则是替蔡京、高俅把持一方地界，私固党羽、邀功媚上。

故而就等着扈成归来，再以：立身不正、依附奸党、坏祖宗仕路、乱地方风气，这四项，来进行发难…

而眼下高唐府重要官员齐聚，似乎就是最好的时候。

他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