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醒过来的时候，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转一下都觉得吃力。
他睁开眼皮，先是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眨了三次眼之后那白色才聚拢成帐篷顶的形状。
帐篷里有三个侍女。
一个在角落整理药材，把干枯的灵草一株一株码进玉盒里，手指动作轻而快。
一个端着铜盆往外走，盆里的水泛着浅红色，应该是替他擦洗过伤口换下来的。
还有一个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册，时不时抬头朝床这边看一眼，见到陈平睁了眼，立刻站起来。
"陈千总醒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欣喜，手里的书册啪地合上，快步走到床边，弯腰去探陈平的额头。
手心微凉，贴在额头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转头朝另外两个侍女点了点头。
陈平嗓子干得冒火，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门口的侍女立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小心地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喝了两口。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给干裂的河床注了活水，他嗓子里的灼烧感消退了几分。
"我躺了多久？"
"回千总话，整二十三日。"
侍女将杯子放回矮几，从袖中抽出一块白布叠了几折垫在他枕下。
"三阳子大人每日都来看您，说您神元耗得太空，元婴萎靡得厉害，需要静养恢复。前几日您一直昏睡，今早呼吸才平稳下来。"
陈平嗯了一声，撑着床板坐起身。
肋下和左肩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浅粉色的新肉……
他动了动胳膊，感觉筋骨虽然酸胀但没断没裂，丹田里的元婴蜷缩成一团，气息微弱，但仍在缓慢吞吐灵力自行修复。
化神七层的修为稳固地沉淀在体内，没有倒退的迹象……
帐篷的布帘被掀开，一阵风卷进来，带着城头特有的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三阳子的身影出现在帘后，他面色比二十三日前白了一截，眼窝微微下陷，嘴角两侧的纹路，比以前深了些。
他一步跨入帐中，袍角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色血渍，不知是鸟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侍女们见了三阳子，齐齐躬身退到帐角。
三阳子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
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鱼贯退出帐篷，布帘重新落下，帐内只剩下陈平和三阳子两个人。
三阳子在床边坐下，手搭在膝上，先上下打量了陈平一遍，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陈平靠着床头，目光落在三阳子紧皱的眉头上。
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数。
剑道长城的局势，比他昏睡之前更不乐观。
"前辈，现在外面什么情形？"
陈平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
三阳子收了收下巴，双手交握搁在膝上，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剑道长城是整个神族最东边的防守阵线。此处一旦失守，后面数十万里的土地就全部敞开了，神族的地盘要缩减整整一成不止。”
“这是从上古时期就划定好的边界线，丢了这一道墙，后面再要修起来，付出的代价至少是百倍千倍。"
他顿了顿，继续道。
"眼下我启动绝对剑意屏障，撑住了长城，那是神山积攒了数万年的剑意储备，如今全部释放出来，能挡住鸟人军团的进攻大约数百年。”
“可数百年时间对于修士来说，弹指即过。一旦这段时间过去，屏障消散，剑道长城就会彻底沦陷，再无翻盘的机会。"
陈平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把脑子里残存的混沌感驱散几分，然后问了一句。
"这数百年里，多派一名合道境的大能过来支援不行吗？丹尼尔和加百列两个二级天使，剑道长城只要再来一尊合道修士坐镇，未必守不住。"
三阳子闻言，再次叹了口气。
他偏过头看了陈平一眼，又转回去。
"能这么简单就好了。整个神族现在都是一副衰败的走势。真正的天骄一个接一个被赶出核心圈子，沦为散人散修，而无能之辈却占据了最好的修行资源，霸占着高位要职，数百年无所成就，照样安安稳稳地坐着。"
陈平听到这话，后背离开床头，身子坐直了些。
他盯着三阳子的侧脸，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
"前辈，您说的这个未免太离谱了。哪个顶级势力愿意放弃顶级天骄去培养庸才？这不是自掘坟墓吗？这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三阳子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陈平的眼睛，目光深沉，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话说明白。
他停了片刻，最终开口时，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按逻辑来说确实是这样。可现实没有逻辑可言。"
他站起身来，在帐篷里踱了两步。
"魔族的力量远强于使族，这一点从上古时期到现在都没有变过。所以神族的重点防守对象一直是魔族，九成以上的合道境战力都压在对抗魔族的前线。”
“使族这边，靠着远古强者留下的封印阵法压制了一级和二级天使，让他们的力量无法完全发挥，所以才能用少量兵力维持住平衡。"
"可这些年神族越来越弱，顶级强者凋零的凋零、坐化的坐化，能够维持封印阵法的力量也在不断衰减。那些被镇压的二级天使和一级天使，一尊接一尊地破开封印重新回到了世间。”
“加百列就是从圣光深渊挣脱出来的，所以他才能出现在丹尼尔的军团里，双天使压境，我们这边根本挡不住。"
"而中央天庭那边，并没有把使族当成真正的威胁。他们眼里只有魔族，觉得使族不过是疥癣之疾，不值得抽调兵力。”
“所以任凭我往天庭发了多少道求援符令，全部石沉大海。调不来一个合道援兵。"
三阳子说完停住了脚步，站在帐篷中央，背对着陈平，肩膀微微塌下来了几分。
陈平听得气血上涌……
他原本以为剑道长城的困境，是单纯的战力不够，没想到背后牵扯的是整个神族高层的战略短视和无能……
魔族再强，也不能把东边这条防线扔了不管，数十万里土地的纵深一旦被鸟人楔入，届时两面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可天庭那边的决策者偏偏就看不见这一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躁火，看着三阳子的背影开口。
"前辈，您既然把现在的局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肯定不是单纯为了让我知晓神族有多糟糕。您有其他想法，不妨直说。"
三阳子转过身来，面上那些疲惫和颓丧在一瞬间褪去，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他盯着陈平看了两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陈平，你很聪慧，和你聊天我很轻松，不需要绕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