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石刻。那头五阶海兽脊椎上的字。指路用的，本身没有技术含量。”
第三根。
“大魔导师手稿。自由城邦那个私人收藏家的地下室，花了八十金币看了一个下午。结论是灵根属于先天禀赋，后天无法复制。”
第四根。
“金色藤木。”他看了一眼培养箱，“最接近的一次。植物能吸收以太，能输出，能共生。但缺灵魂层的桥。”
五根手指全放下了。
“我们走遍能去的地方了。”苏璃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屋里只剩海浪拍沙滩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门外用手掌拍墙。
艾洛诺儿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苏璃脸上。那张脸和两百年前一模一样。二十来岁的轮廓，没有一条纹路。
“没有灵根，就真的无法长寿么？”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像攒了很久的气一口吐掉。
苏璃看着她。
他想说“会有办法的”。三百年的底层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人需要听一句好话。哪怕是假的。
但她不是别人。
她是跟他一起数过二百八十八次失败的人。在她面前说谎，比吞铁钉还难受。
“这个世界，我们没找到。”苏璃的声音很平，像在报菜名，“其他世界有没有，我不知道。我连其他世界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艾洛诺儿的嘴角动了一下。
“诚实。”
“骗你也没用。你比我记性好。”
她笑了。笑到一半变成咳嗽，肩膀抖了两下就停了。比前几天轻。
“我不怕死。”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精灵活四五百年，我已经多赚了。”
苏璃没接话。
“只是想再陪你走久一点。”
她的手搁在被子外面，骨节分明，像冬天的枯枝。
苏璃伸手把那只手包住。他的手很热，五阶修士的体温常年偏高。她的手指冰凉，被包进去之后过了好几秒才暖起来。
“如果还有下一世。”他握着她的手，拇指蹭过她的手背，“笔记我带着。三十卷一卷不少。到时候接着找。”
艾洛诺儿看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那你得保证不会把我的字抄错。”
“上次就错了一个数。”
“一个就够论文被退稿了。”
苏璃笑了一声。鼻腔里出来的那种，很短。
艾洛诺儿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他。
“给我留印记。”
苏璃的笑收住了。
“跟赛娜一样的。跟伊莲娜一样的。”她的眼睛盯着他，浅金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海面的光，“留在灵魂里。”
苏璃胸腔深处，那颗沉寂了很久的暗金色固态核心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他催动的。
是核心自己动的。像是听见了什么，主动醒了过来。
核心的震动传到指尖。
苏璃低下头，额头抵在艾洛诺儿的额头上。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暗金色的以太从他的固态核心里分离出一缕，极细，极纯，像一根烧红的金线。
线穿过额骨，穿过皮肤，进入她的灵魂结构。
艾洛诺儿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托住的感觉。像溺水的人脚底突然踩到了实地。
同一时间，床边的培养箱里传来细碎的嗡鸣。
金色藤木的每一片叶子同时亮了。银杏形脉络从暗金变成明金，从叶尖到叶柄，整株植物像被点燃了一样。
以太从所有微孔里涌出来，不再是涓细流，而是一股温暖的潮。它们顺着空气、顺着苏璃的手掌、顺着那根暗金线，全部灌入了精神印记。
三秒。五秒。十秒。
藤木的光芒开始减弱，叶片从底部开始失去金色，变成一种暗淡的铜绿。像一棵树把整个秋天在十秒内过完。
苏璃抬起头。
艾洛诺儿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清亮。
“好久没这么清醒了。”她转头看向窗边。
两把旅行折叠椅靠墙放着。高的那把扶手磨出了深色的包浆，矮的那把腿脚上缠着铜丝补过三次。
她又看向床头柜。
木盒打开着，里面躺着一颗琥珀色的橡果状晶石。那是从橡果号推进核心上脱落的结晶，她收了十几年，一直当镇纸用。
“把窗户打开。”
苏璃起身推开木窗。
海风灌进来，带着盐味和早晨的凉。院子外面五十步远的浅水区，橡果号停在小码头旁边，船身上的漆斑驳得像老人脸上的雀斑。甲板上四个菜箱整齐齐，里面的耐盐菜被风吹得叶子乱晃。
艾洛诺儿靠着枕头看了很久。
“第一次去港口。”她说，“下着雪。”
苏璃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没动。
“你走在前面。我踩着你的脚印。”
“嗯。”
“我跟你说是因为你的脚印比较深，踩着不滑。”
苏璃转过身。“你当时确实是这么解释的。”
“骗你的。”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是怕跟丢。”
苏璃走回床边坐下。他没有接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三百多年了，这种事还是会让他不自在。
“我知道。”他过了几秒才开口，“你踩的那些脚印，间距比正常走路短三分之一。跟着走的人不会那么小步。”
艾洛诺儿瞪了他一眼。了两秒没力气了，眼皮垂下来。
“知道还不拆穿。”
“给你留台阶。”
她哼了一声。很小的气音。
沉默了一会儿。海浪打在码头木桩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你死了之后。”她的声音变轻了，像在自言自语，“还会轮回吗？”
苏璃的手放在膝盖上。
“大概还有一段路要走。”
他没说是还是不是。艾洛诺儿听懂了。
“那我先到了，在那边等着。”
她把右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手心朝上，放在苏璃面前。
苏璃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她的手指勾住他的手指，力气小得像一根丝线搭着。
“赛娜等过你。”她说。
“伊莲娜也等过你。”
“这次换我。”
窗外的海浪声突然变得很响。或者是屋里太安静了。
苏璃感觉到她勾着的手指松了。不是松开，是没力气继续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