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刚过,安市中心正热闹。
同盛祥大酒楼坐落在钟楼旁,是陕省极有名气的百年老字号。
这家饭店门脸阔气,飞檐画栋。
推门进去,大堂宽敞明亮,雕花木柱撑起极高的穹顶,
空气中飘着醇厚的牛羊肉香与复杂香料交织的气息。
陶之言没在楼下停。
他带着林阙和周明达上了二楼雅座。
包厢里摆着红木圆桌,墙上挂着几幅老字画,窗外能看见街口的人流。
大堂经理亲自端茶进来,一见陶之言,脸上立刻堆起笑。
“陶老师,您可有阵子没来了。今天还是老规矩?”
“今天换换。”
陶之言摆手,指了指林阙。
“带了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来,泡馍先放一放。让后厨把陕南山里的菜做几道,越本地越好。”
经理看了林阙一眼,笑着点头。
“明白,您放心。”
陶之言靠在椅背上,转头对林阙道:
“这地方看着是关中派头,后厨却藏着个从陕南出来的老师傅。”
“待会儿尝尝紫阳蒸盆子。”
“外头也有人做,可少了山里的水和柴火,味儿可差了一大截。”
林阙点了点头。
他没有接漂亮话,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陶之言看在眼里,没急着说话。
菜来得很快。
第一口砂钵端上桌,盖子刚掀开,热汽就扑了出来。
土鸡、猪蹄、腊肉沉在浓汤里,
油花浮着,干辣子和花椒的劲儿直往鼻腔里钻。
后面又上了安康蒸面。
厚面皮裹着红油,蒜泥铺在上面,辣椒碎嵌进褶皱。
再一道酸辣猪血,红汤滚烫,血块切得齐整,辣油浮了满碗。
周明达夹了一筷子蒸面。
他吃得很快,却忍不住往林阙那边扫了一眼。
这一桌菜,口味很硬。
油香厚,辣劲沉,花椒的麻意压在舌根上。
安市人吃惯了面食,碰上这一桌陕南山里菜,也得多喝两口茶。
更何况林阙来自苏省江城。
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到陕省,坐在这桌菜前,多少会露出点不适应。
陶之言端着茶杯,眼角余光也停在林阙身上。
他没催。
也没介绍。
这顿饭,是欢迎。
也是第一道门槛。
林阙拿起筷子。
他没有做出豪爽模样,也没有迟疑。
只是夹了一块蒸盆子里的腊肉,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下。
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饭桌上。
陶之言端着杯子,等着看他找水。
结果林阙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那口砂钵。
“这汤底里有山泉水的涩尾。”
陶之言的手停住。
周明达夹菜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林阙又夹了一块鸡肉,语气平稳。
“但汤熬得久,收口的那点涩,更像山水里带出来的硬味。”
他说完,又吃了一口蒸面。
红油挂在面皮上,辣意很足。
他神色没变。
陶之言把茶杯放下,盯着林阙看了好几秒。
“你小子。”
他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都轻轻一震。
“还是个老吃家,哈哈哈哈。”
林阙夹了一筷子酸辣猪血。
“我家巷子口以前有家卤味店。”
“老板是鄂西人,做卤菜时也讲水。
他总念叨,一锅卤子能不能立住,先看水底子干不干净。”
“小时候常去,听久了,闻久了,就记住了。”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陶之言看着他。
随后,他放声笑了起来。
笑声很亮,震得门外经过的服务员都往里看了一眼。
陶之言笑完,端起茶杯,遥遥朝林阙举了举。
“老顾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这孩子身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阅历。”
他喝了一口茶,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现在信了。”
周明达也把筷子放下。
他在作协做事多年,接待过不少来采风的年轻作者。
有些人嘴上说体验生活,菜刚上桌,先拍照发朋友圈。
有些人硬撑两口,脸憋得通红,回头就找便利店买面包。
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雅致包厢里,吃的却是山里重油重辣的老味道。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装豪爽。
连汤底里那点柴火气都接住了。
这份从容,装不出来。
饭吃到一半,陶之言又让人加了一道炒腊肉。
林阙吃得干净。
碗底没剩多少汤,筷子也没乱放。
陶之言看着他把碗推开,眼里的试探淡了些。
这个少年,确实能往生活里蹲。
“歇一会儿吧。”
陶之言招手让服务员换热茶。
“下午两点出发,进山还有几个小时。”
林阙点头。
“听您安排。”
下午一点五十。
周明达把作协的黑色商务车开到饭店门口。
后备厢里放着林阙的行李箱,还有一整箱矿泉水以及各种干粮。
驾驶空着。
陶之言和林阙坐在后排。
车门合上,饭店里的肉香被关在身后,花椒和腊肉的余味还黏在衣袖上。
车轮压上主路。
安市的城区一点点往后退。
高楼先变矮,店招逐渐稀疏。
灰黄色的天际线向两侧敞开。
关中平原铺在窗外。
地势平,颜色也平。
秋后的麦茬地一块接一块,土黄里夹着灰。
田埂旁站着几棵杨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杈干瘦地伸向天空。
公路笔直。
车速很稳。
林阙坐在后排,目光一直贴着车窗。
陶之言没回头。
他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点,手臂搭在扶手上,像是闭目养神。
周明达握着方向盘,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后座。
少年坐姿没变。
没有看手机。
没有戴耳机。
也没有开口问什么时候到。
车里只剩发动机低低的响声。
二十分钟。
四十分钟。
窗外还是平原。
景色单调得像被反复铺开的旧纸。
陶之言一直没睡。
他半垂着眼,视线偶尔从车内后视镜里扫向后排。
这一路沉闷,他有意不挑话头。
以前接过的年轻作者,多半撑不到半小时,就开始刷消息、拍窗外、抱怨路长。
天才也一样。
掌声听多了,耐心会变薄。
陶之言想看看,林阙的耐心能撑到哪儿。
一个小时后。
林阙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本旧笔记。
他翻开空白页,拔开笔帽,开始写字。
写得不快。
一行一行,间隔很稳。
陶之言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只握笔的手。
指节安定。
笔尖落下去,没有犹豫。
他忍了忍,终于还是侧身往后看了一眼。
笔记本摊在林阙膝盖上。
上面已经写了几行短句。
“杨树掉完叶子后,树干上的旧疤比枝叶更显眼。”
“麦茬地泛着脱水后的灰黄,太阳也晒干了最后一点湿气。”
“第三个加油站的红招牌褪成浅粉,边角起卷,像晒了很多年的旧布。”
陶之言看完,把头转了回去。
他望着前方平直的公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夸。
也没有打断。
车继续往南。
驶上高速后,窗外的景色终于开始变了。
平原边缘起了起伏。
矮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丘顶的树变密。
公路也开始弯,不再像先前那样一眼望到尽头。
远处,一条灰蓝色的山脊横在天边。
秦岭到了。
山势铺开,南面的天空一下被压低。
随着车辆不断靠近,原本模糊的山线变得清楚。
沟壑。
岩层。
深浅不一的树色。
整座山脉的体积感,慢慢压向车窗。
周明达把车速降了降。
“前面进秦岭隧道群。”
他提醒了一句。
“连续几段隧道,中间有短明洞,光线变化快。”
话刚落,车头扎进第一条隧道。
白色灯光撞在车窗上,亮得刺眼。
林阙微微眯眼。
等瞳孔适应,隧道壁的灰色混凝土已经从两侧飞快掠过。
十几秒后。
车子冲出隧道口。
阳光猛地灌进来。
紧接着,第二条隧道又压下。
黑暗落下。
白光刺进来。
又被下一段隧道吞没。
林阙的瞳孔跟着一收一放。
车厢里的每个人都安静下来。
陶之言依旧靠着副驾驶座,没有回头。
连续穿过几条隧道后,车子进入一段明洞。
两侧岩壁被劈开。
缝隙里长着蕨类植物。
水珠从岩面往下滴,落在排水沟里,声音细而密。
林阙忽然开口。
“刚才在平原上,天是压在头顶的。”
陶之言睁开眼。
周明达握着方向盘的手,也下意识稳了稳。
林阙看着窗外被劈开的岩层,声音不高。
“进了隧道,天就没了。”
“再出来的时候,天被山顶着走。”
他停了片刻。
“同一片天,过一条隧道,重量就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