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高拱:鸭梨山大!

高拱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冰凉的触感从骨头里透进去。

这一跪,跪出了首辅。

也跪进了火坑。

从乾清宫出来,四个人在甬道上走了几步就散了。赵贞吉往东边走,袁炜往西边走,张居正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走着,经过高拱身侧的时候,微微拱了拱手。

“恭喜元辅。”

这回是正经喊了。

名正言顺,白纸黑字,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

高拱没搭腔。

张居正也不等他搭腔,拱完手就走了。

步子稳,官袍平整,从头到尾没回头。

高拱站在甬道中间,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各自远去。

六月的日头已经西斜了,甬道的阴影拉得老长。一个太监端着茶盘从角门出来,看见他,赶紧贴着墙根绕过去。

首辅。

高拱在嘴里咀嚼这两个字。嚼了半天,没嚼出味来。

回到内阁值房,书办已经把贺帖摆在桌上了。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六部九卿的帖子已经到了七八份。

高拱扫了一眼,没动。

“备轿。回府。”

轿子出了午门,沿着长安街往东走。

轿帘掀开一条缝,高拱看着街面上的行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半个月。

半个月拿出章程。

开海加下南洋,涉及沿海六省,牵扯户部、工部、兵部、都察院,光文牍来往就得个把月。

半个月?

他在轿子里掰着指头算。

派人去浙江学经验,来回路程最少十天。

就算用八百里加急把公文送到各省布政使司,回文也得半个月以后。

还有税率、税卡、巡检司裁撤归并——赵贞吉说“因地制宜”,这话虽然是拿来搪塞皇帝的,但道理不假。

每个省的情况不一样,福建的海商格局跟广东不同,广东跟浙江又不同。

一个省一套方案,六个省就是六套。

半个月?

把他剁成六个高拱都不够使的。

轿子在高府门前停了。

管家迎上来,看见高拱的脸色,到嘴边的“老爷回来了”咽了回去,改成了无声的弯腰接手。

高拱下了轿,往里走。经过影壁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务观回来了没有?”

“回老爷,少爷下午就回来了,在书房等着您。”

高拱点了点头,径直往书房去。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高务观正坐在窗边看一份邸报。看见高拱进来,站起来。

“爹。”

“坐。”

高拱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管家端了茶上来,高拱没接。

“去把书架上那份浙江市舶司的卷宗拿来。”

高务观应了一声,转身去找。翻了一会儿,从第三层抽出一摞装订好的册子,双手递过去。

高拱接过来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这份卷宗他看过不止三遍。

是当初殷正茂从浙江送回来的,详细记了市舶司从设立到运转的全过程——税卡位置、关税税率、船引发放、外商登记、走私缉查……事无巨细,条条框框,写了有上万字。

上万字。

赵宁花了两年时间,一个港口一个港口地蹚,才蹚出这上万字。

现在皇帝让他半个月铺到全国。

高拱把卷宗往桌上一丢。

“务观。”

“在。”

“你说,浙江的经验,搬到福建去,行不行?”

高务观想了一下。“照搬,只怕不行。福建的海商势力比浙江还大,泉州那边几个大族世代做南洋买卖,跟当地官府盘根错节。浙江能推下去,是因为有赵——”

高拱没在意他的停顿。

“继续说。”

“浙江能推下去,是因为赵阁老之前在那儿待了两年,改稻为桑、抗倭,把海商、官府、卫所的关系都理顺了。换个人去,换个省份,这个理顺的过程少说也得一年。”

一年。

六个省,就算同时铺开,也得一年。

皇帝给了半个月。

高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还有一件事。”

高务观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造船的事,工部那边又回了一份呈文,说龙江船厂的老匠人走了十几个——不是走,是被南京兵部调去修漕船了。眼下能造海船的匠人不到三十人,按这个速度,今年年底之前别想下水一条新船。”

高拱放下茶盏。

匠人被调走了。

调走匠人的是南京兵部。

南京兵部的人事归南京吏部管,南京吏部的头儿跟赵贞吉是同年。

赵贞吉今天在乾清宫说“正在拟”,脸上一点心虚都没有。

开海触及的利益太深了。

沿海的世家大族靠走私吃了上百年的红利,朝廷一旦设了市舶司,走私的路就堵了一半。

这些人在朝中都有靠山,有的靠山就坐在六部衙门里,有的甚至坐在内阁里。

高拱突然觉得太阳穴在跳。

“你替我办一件事。”

“父亲吩咐。”

“挑两个靠得住的人,明天就出发去浙江。不是去学经验——经验在卷宗里都有。是去找殷正茂手底下办过事的人,看看有没有能调到京师来用的。”

高务观点头记下。

“还有,工部那边——”高拱捏了捏鼻梁,“匠人的事我来压。你去龙江船厂摸个底,看看到底缺多少人、缺什么料,列个单子出来。”

高务观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

高拱叫住他。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烦得人头皮发紧。

“你觉不觉得……这个时机,不对?”

高务观站住了,没急着答。

高拱拿起那份卷宗,翻到最后一页。

殷正茂的签章盖在右下角,日期是隆庆二年十一月。半年多以前。

殷正茂被撤了职,市舶司的后续交给了张居正“协理”。张居正协理了半年,今天在乾清宫说了一句话——“臣以为此事应由内阁统筹,臣不敢越权。”

不敢越权。

四个字,把所有的活儿都推到了他高拱头上。

赵宁呢?赵宁更绝。开海的事是他起的头,浙江的路是他蹚的,市舶司是他一手搭起来的。

现在全国铺开——他人在哪儿?

在京师。在家里。在抱孩子。

龙凤胎刚满月,李若清还在坐月子,赵宁连朝都不怎么上了。

皇帝也不催他。嘉靖临终托孤的份量还在,隆庆不会在这种时候为难他。

所以全国开海这口锅,赵宁不用背。

从一开始就不用。

高拱把卷宗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一下。

赵宁从一开始就看清楚了。

全国开海是一个死局——不是不能做,而是不能急着做。

急着做,底下的人会拖,会抗,会给你挖坑。

做的人不讨好,不做的人反倒安全。

所以赵宁把自己摘出来了。

摘得干干净净。

高务观站在一旁,看着高拱的脸。

灯火映着他父亲的侧脸,鬓角的白发这几个月多了不少。那张在朝堂上被人称为“铁面”的脸,这一刻看起来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父亲?”

高拱睁开眼。

“去办吧。”

高务观走后,书房里只剩下高拱一个人。

茶彻底凉透了。蝉鸣也渐渐稀了。

天色暗下来,管家进来掌灯,被高拱挥手赶出去了。

黑暗中,高拱一个人坐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不是怎么拟章程的问题。

章程的事,硬着头皮拼几天,总能凑出个框架来。

他在想的是:半个月后,章程交上去了,然后呢?

皇帝看了章程,觉得好,下旨推行。

推行的人是谁?还是他高拱。

推行的过程中出了事——匠人罢工、海商闹事、地方官阳奉阴违——板子打谁?还是他高拱。

赵宁蹚了两年才蹚出一个浙江,他高拱要蹚六个省。

蹚赢了,功劳是皇帝的英明神武。

蹚输了,罪过是他首辅无能。

怎么算都是一笔赔本买卖。

而赵宁,本来应该坐在这个位置,抗住这些压力的赵云甫,此时坐在家里逗孩子。

门房在门外轻声喊了一句。

“老爷,少爷让人送了份东西回来,说是从通政司抄的,龙江船厂今天报上来的。”

高拱没动。

“放门口。”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那份薄薄的抄件。

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看清了第一行字——

“龙江船厂禀:因匠役不足,工料短缺,本厂自六月初一起,停造海船,待部议增拨后复工——”

停造了。

高拱拿着那张纸,站在廊下,一动不动。